李倚目光转向李振与周庠:“接下来是兖郓之事。朱温若灭时溥,下一个目标必是朱瑄、朱瑾兄弟。
此二人虽非雄主,但亦非庸才,若能得外援,足以拖住朱温数年。兴绪、博雅,联络、援助朱氏兄弟之事,便交由你二人负责。”
李振与周庠对视一眼,周庠率先开口:“大王,联络朱瑄朱瑾不难。我凤翔与兖郓素无仇怨,且有共同之敌朱温。
可先遣一能言善辩之士为秘使,携带大王亲笔信,陈说利害,表达结盟共抗朱温之意。朱氏兄弟面临生死存亡,必欣然应允。”
李振补充道:“然则,援助需有分寸。直接派兵跨越宣武地界,既不现实,亦易引发大战。且首次接触,不必提及援助,只需表达我凤翔对朱温坐大的担忧,以及对兖郓处境的同情,先建立信任。
待朱温对兖郓用兵,他们压力倍增之时,我们的‘雪中送炭’才会被格外珍视。再者援助当以钱粮、军械援助为主。联络使者要选绝对可靠之人,援助物资要伪装成商队。
此外,还可派遣一些精于城防、练兵的低阶军官或老卒,伪装身份,混入兖郓军中为其效力。
甚至,可以提供一些凤翔淘汰或缴获的军械甲胄,通过秘密渠道转运过去。如此,既能增强其实力,又不至于过度刺激朱温,使我凤翔过早卷入正面冲突。
我们只需确保援助能有效延长兖郓的抵抗即可。目的也不是帮他们打败朱温——那几乎不可能——而是让朱温陷入兖郓泥潭,至少两三年内无法全力西顾。”
“不错。”李倚赞许地看了周庠和李振一眼,“此事由你二人协同办理。兴绪长于谋略,负责总体筹划,选择联络人选、确定援助方式与规模、设计秘密交通线路。
博雅对中原人物地理多有研究,可负责具体执行,遴选派往兖郓的人员,监督物资转运,并保持与朱氏兄弟的暗中联络。”
“是。”
“承业。”李倚最后看向张承业,语气变得格外郑重,“有一项重任,非你不可。”
“大王请吩咐,某万死不辞。”张承业连忙起身。
“请你为我出使河东,面见李克用。”李倚缓缓道,“你曾多次代表朝廷出使河东,熟悉路径与人物,此番携带重礼,表达我凤翔愿与河东修好、共保边疆安宁之意。”
张承业微微躬身:“某明白。李克用重英雄,轻文人,但并非不通情理。某曾与他数次交道,知晓其脾性。
此番前往,当以大王宗室亲王、一方节帅的身份,备以重礼,直言利害。可强调朱温之奸诈,言其假借朝廷之名行兼并之实,今日攻河东,明日未必不西图关中。凤翔与河东,唇齿相依,合则两利,斗则俱伤。”
“说得好!”李倚点头,“礼物要选能投其所好的,骏马、宝刀、裘皮皆可。你可全权拟定礼单。面见之时,不必卑躬屈膝,亦不可傲慢无礼,不卑不亢,坦言我凤翔欲保境安民,无意东出与河东为敌。
若朱温西犯,愿与河东互通声气。若河东与宣武交战,我凤翔虽不能公开助战,但可保证西线无虞,必要时,亦可开放部分边境通道,供其采购关中粮盐。”
李倚沉吟片刻,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此外,还有一件小事,需劳烦承业在河东时,暗中留意。”
“大王请讲。”
“打听一个叫杨师厚的军卒。”李倚道,“此人原为李罕之部属,后被送与李克用,但目前应声名不显,可能只是寻常军校,甚至更低。
你无需大张旗鼓,可让我安排在河东的‘眼睛’协助查访。若找到此人……”李倚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设法秘密接触,试探其意向。若他愿来凤翔,不惜代价,将其安全带回。”
杨师厚?张承业在脑中迅速搜索,确认自己从未听说过河东有这么一号值得大王如此关注的人物。
一个无名小卒?大王为何如此在意?但他深知李倚常有出人意料却后来被证明极具远见的举措,当下也不多问,只郑重应下:“某记下了,必暗中仔细寻访。”
交代完杨师厚的事,李倚心中轻轻一叹。
李存孝,勇冠三军却不得善终,确实令人惋惜。但那刚烈骄狂、难以驾驭的性格,注定是一把双刃剑,在已知历史走向的情况下,他不敢冒险去改变其命运轨迹,只能任其如流星般划过。
而杨师厚,这位未来在梁晋争霸中大放异彩、成为后梁支柱的一代名将,此刻尚是蒙尘明珠。若能提前揽入麾下,悉心培养,未来或可成为对抗朱温的一张王牌。
李倚回到主位坐下,扫视众人:“诸位,天下将倾,群雄逐鹿。但乱世争衡,如履薄冰,一步踏错,满盘皆输。进取之心不可无,但根基不稳,一切雄心皆是空中楼阁。先固根本,再图发展;暗中布局,静待时机。
这,才是我们现下该走的路。
我李倚既为宗室,便当竭尽全力,匡扶社稷,安定黎民。今日所定之策,关乎我凤翔未来气运,亦关乎天下大势走向。望诸位同心协力,各展所长,共成大事!”
“愿为大王效死!”四人齐齐躬身,声音铿锵。
“好,各自去准备吧。”李倚挥了挥手。
众人再次行礼,鱼贯退出暖阁。脚步声渐渐远去,阁内重归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爆响。
李倚独自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寒风立刻裹挟着细碎的雪沫卷入,带来凛冽的清醒。远处凤翔城的轮廓在冬日的暮色与飘雪中显得模糊而坚实。
他的道路已然选定:北联河东制衡朱温,东援兖郓拖延强敌,西定三镇巩固根本。这是一条更为复杂、更需要耐心与布局的道路,也是一条避免过早与历史洪流正面冲撞、积蓄自身力量的稳妥之路。
他知道,真正的狂风巨浪还在后面。
朱温绝不会停下脚步,李克用也非易与之辈。但至少,他已经为凤翔,为自己,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和空间。
“来吧,”李倚望着漫天飞雪,轻声自语,眼中燃烧着不容动摇的意志,“让这乱世,看看我李倚,究竟能走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