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倚抬手的动作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让两人收声,目光齐齐投向主位上的年轻亲王。
李倚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承载着天下纷乱的地图上,思绪却仿佛穿透了羊皮纸与墨迹,投向更深远的时间洪流。
作为一个知晓历史大致走向的“过来人”,他心中有一份与众不同的沉重与清醒。
关中、山南、两川的格局因他而变,但中原、河东、淮南那些遥远战场上的鼓角争鸣,却依然沿着他所知的轨迹隆隆向前。
他设立的情报网络如同伸向各方的触角,不断将证实他记忆的消息带回:时溥困守徐州即将覆灭,朱瑄朱瑾兄弟在兖郓苦苦支撑,李存孝在邢州竖起叛旗,王镕在成德首鼠两端……
历史的车轮,在那些他尚未能直接触及的地方,依旧滚滚碾过既定的车辙。
张全义的说法非常中肯,先固根本,再图发展,这是乱世中求存的王道,稳妥而坚实。
周庠的主张则充满了冒险家的锐气,欲趁河东内乱搏取大势,虽有风险,却也可能是打破格局的契机。
李振的方案则是在两者之间寻求平衡,试图以较小的代价保持介入和影响。
他们都很有道理,但他们所见的,是眼前的棋局与可见的几步。李倚所见的,却是整盘棋的终局趋势。
他知道,李存孝这员猛将的叛变,看似惊天动地,实则如昙花一现,掀不起太多根本性的风浪。
朱温会如同上次那样,嘴上承诺的很好,但最终直到战争结束,他也不会有任何动作,而王镕会在压力下再度倒向李克用,联手剿灭李存孝。
这场叛乱固然会重创李克用的元气,让他从此在与朱温的争霸中渐落下风,但绝不会在短期内崩塌。
而朱温,这个未来将篡唐自立的枭雄,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他不能坐视朱温安稳地消化徐州,再从容收拾朱瑄朱瑾,一步步将中原整合成铁板一块。
因此,他的策略必须更高一筹,更逆常理而行。
缓缓地,李倚开口了,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穿透力:“诸位所言,皆有深见。全义老成谋国,根基不稳,确是大厦将倾之兆。博雅锐意进取,时机稍纵即逝,亦是至理。兴绪居中调和,寻求两全之策,用心良苦。”
他先肯定了每个人的价值,让众人凝神倾听。
“然则,”话锋一转,李倚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观天下大势,不能只看一隅一地,一得一失。需洞察脉络,预判兴衰。
我凤翔的情报,以及承业方才对河东内情的剖析,都指向一个事实:李存孝虽勇,然性格缺陷明显,叛离根基不稳,外援朱温、王镕皆不可恃。
再加之骄狂难制,终非久居人下之辈。即便我们助他一时,也难保他日后不会反噬。况且,以李克用之能,李存孝败亡,恐怕只是时间问题。我们不必在他身上浪费太多资源。
李克用经此一乱,元气必伤,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河东军根基犹在,绝非旦夕可图。”
他顿了顿,看向周庠:“故此,此时大举介入河东,无论是明攻还是暗助,都极易陷入口实,消耗实力,却难获实利,甚至可能为朱温火中取栗。非上策。”
周庠嘴唇动了动,但想起张承业的分析,又看到李倚如此笃定的神色,一时未能反驳。
李倚接着看向李振:“暗中落子,静观其变,固然稳妥,但未免过于被动。待河东局势明朗,无论谁胜谁负,中原的朱温恐怕也已趁机坐大,届时我凤翔将面对一个更加强大、消化了中原腹地的敌人。”
李振抚须沉思,缓缓点头:“大王所虑极是。那依大王之见……”
李倚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地图上汴州的位置,声音转冷:“我凤翔未来之大敌,非李克用,乃朱温也!此人鹰视狼顾,伪忠实奸,兼并邻镇不遗余力。
如今时溥将灭,其兵锋下一步,必指兖、郓朱瑄朱瑾兄弟。若让他再吞并此二镇,尽收感化天平泰宁之地,其实力将膨胀至何等境地?届时,关中恐无宁日!”
他环视众人,说出了自己的核心决策:“因此,我意已决。河东之事,我等不仅不介入,反其道而行之,要与李克用示好交善!至于朱氏兄弟,我们也要助他们一臂之力。”
“与李克用交善?”周庠忍不住惊疑出声。
就连老成持重的张全义,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
“正是。”李倚斩钉截铁,“李克用与朱温已成死敌,此矛盾不可调和。经李存孝之叛,李克用实力受损,对朱温的仇恨与警惕必将达到顶峰。
此时我凤翔若主动释放善意,表明无意东进,甚至可暗示朱温曾试图拉拢我们共图河东……你们说,李克用会如何想?”
李振眼中精光大盛,击节赞道:“妙啊!大王此计,乃驱虎吞狼之策!既可稳住李克用,使其无西顾之忧,又能将李克用的怒火与兵力更多地引向朱温。
不争一时之利,而谋长远之势。联河东以制宣武,助兖郓以耗朱温,固三镇以厚根基。三管齐下,朱温纵有吞天之志,亦难施展。届时让他们二虎相争,我凤翔方可从容经营根本。”
他看向地图上的兖郓方向。
周庠此刻也完全明白了,兴奋地接话:“是了!与其冒险介入河东泥潭,不如让李克用与朱温继续死斗。朱氏兄弟虽非雄主,但据守兖郓多年,兵精粮足,是块硬骨头。
若能得我凤翔暗中援助,必能大大拖延朱温吞并中原的进程!届时,朱温陷于东线苦战,李克用在西线寻衅,我凤翔则可趁机稳固关中,连山南,通巴蜀,待时而动!大王,方才是我眼界窄了。”
张全义也微微点头:“大王思虑周全。先定三镇,后图中原,步步为营,方是王霸之基。臣定当竭尽全力,为大王拔除肘腋之患。”
见众人皆已领会并接受了自己的战略布局,李倚心中稍定。
他深知,自己虽有先知优势,但具体执行仍需依靠这些能臣干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