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元的九月,秋意已浓。
节度使府后园的银杏树叶子开始泛黄,风吹过时,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早凋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落在青石铺就的小径上。园中池塘里,残荷枯立,水面漂着些落叶,有仆役正撑着长竿打捞。
李倚坐在水榭中,面前石案上摊着一卷《元和方镇图》,但他目光并未落在地图上,而是望着池面出神。手边一盏茶已凉透,他浑然不觉。
自八月十九日破城,转眼已近一月。
他没有回凤翔,也没有急着向南追击杨守亮——既然朝廷的诏书未至,过早动作反而显得急切。
每日卯时起身,练武半个时辰,随后用过早膳,便在节度使府正堂处理政务。
山南新定,千头万绪——要安抚降将,要整顿防务,要清点府库,还要提防南逃的杨守亮反扑。幸而李振办事得力,又有任可知和王明远等许多熟悉山南的旧将和地方豪强协助,诸般事务倒也井井有条。
“大王。”
李振的声音从回廊传来。他今日穿着一身青色常服,手持一封文书,步履匆匆走进水榭。
“西川战报到了。”李振将文书呈上。
李倚收回思绪,接过文书拆开火漆。是西川留后高仁厚的亲笔,字迹遒劲有力,带着战场上特有的杀伐气。
“九月初十,末将率军攻破剑州治所普安。杨守厚、杨守贞焚府库而逃,后沿江南遁,据探已逃往巴州。龙州、剑州全境已定,俘敌八千,缴获军械粮草无算……”
李倚看完,将战报递给李振:“杨守厚、杨守贞也跑了。加上杨守亮,杨家这些兄弟,倒是默契。”
西川战事顺利,在他预料之中。
杨守厚、杨守贞本就是杨复恭诸子中能力最平庸者,守着龙、剑二州不过是苟延残喘。
李振快速浏览,笑道:“都往巴州跑,看来是约好的。巴州刺史杨承则是杨守亮族侄,杨家在山南经营多年,巴州应是他们最后的退路。”
“苟延残喘罢了。”李倚起身,走到水榭栏杆边,“仁厚这一仗打得不错。龙州、剑州一下,利州便成孤地。你给仁厚去信,让他抓紧劝降,最迟十月,我要看到利州的归附表。
同时告诫他,龙、剑二州既下,当安抚百姓,整顿防务。杨守厚、杨守贞既逃往巴州,便不必穷追——巴州山高路险,让他们与杨守亮挤在一处,也好。”
“是。”李振记下,又道,“东川那边,华洪已按大王吩咐,派人接管了阆州,果州也已拿下。果州刺史倒是识时务,见了咱们的兵马,二话不说就开了城门。”
“意料之中。”李倚淡淡道,“乱世之中,能当上一州刺史的,没几个是傻子。杨氏大势已去,谁还会为他们陪葬?”
他的目光落在方镇图上被朱笔圈出的那一片疆域——凤、兴、绵、剑、阆、果、龙、利。
八州之地,若真能划归己有,凤翔与两川便彻底连成一片,蜀道咽喉尽在掌握。
剩下的,就是等待长安的回应。
九月在平静中过去。
东川华洪和西川高仁厚再度传来消息时,两人已在利州会师,利州刺史也已识相的开城投降。
两川联军开始向巴州方向施压,但并未真的进攻——李倚早有明令,巴州山险,不必强攻,给予压力即可。
山南其余各州的消息也陆续传来。
洋州早已在控制之中;梁州在百牢关和兴元府之战后,各县实际上也已归附;凤州兴州满存降后,政令皆出凤翔。至于文、集、通、巴、开、渠、蓬、壁等州,在李倚破兴元的消息传开后,反应各异。
文州刺史是杨复恭旧部,原本还想抵抗,但麾下将领见大势已去,发动兵变,开城投降。
渠、蓬、通三州地处偏远,刺史直接上表请降。集、壁、巴三州还在杨守亮控制下,自然仍奉杨氏为主。开州刺史则态度暧昧,既不降也不抗,只说要等朝廷旨意。
对这些情况,李倚的反应很平静。
他让李振以“暂代山南西道节度留后”的名义,向各州发文,要求他们“各安其位,等待朝廷定夺”。同时,凤翔幕府选派的干吏已陆续出发,前往兴、凤、文、利等已降各州接管政务。
“大王,这是文州新任别驾送来的牒文。”一日议事时,李振呈上一份文书,“文州府库已清点完毕,存粮三万石,钱八万贯,绢五千匹。另,杨复恭在文州有一处别业,搜出金器三十件,玉器五十件,已封存待处。”
李倚接过牒文,扫了一眼:“别业充公,财物入库。至于那些金玉器物……”他略一沉吟,“挑几件成色好的,连同清点账册,一并送往长安。就说是剿逆所得,献于朝廷。”
李振会意:“是,属下明白。另,开州刺史派其子前来,现在府外等候,大王是否要见?”
“让他进来吧。”
开州刺史之子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举止拘谨,说话时眼神飘忽。他代父呈上表文,满篇都是冠冕堂皇的辞藻,核心意思只有一个:开州愿听从朝廷调遣,但请朝廷速派节帅,以安民心。
李倚看完表文,淡淡一笑:“令尊忠谨,本王知道了。你回去告诉他,朝廷旨意不日即到,让他好生安抚地方,莫生变乱。”
年轻人唯唯诺诺退下后,李振低声道:“此人言不由衷,开州恐怕……”
“无妨。”李倚摆手,“开州偏远,他认为我们鞭长莫及,所以他在观望,等朝廷的旨意。等旨意到了,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大王就这般笃定,朝廷会准我们所请?”
李倚望向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已开始凋落,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他们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