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寺,方丈院。
方丈院坐落在少林寺最深处,是一处幽静的庭院。
院中有一株老槐树,据说是唐代一位高僧亲手所植,树龄已逾数百年。
槐树粗壮的枝干上缠满了岁月的痕迹,树皮皲裂如龙鳞,虬结的树根深深扎入泥土之中。
此刻已是深秋,老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在秋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些枝干如同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枯手,仿佛在为这座千年古刹的命运祈祷。
院中还有一方小小的莲池,池中早已没有莲花,只剩下几片枯黄的荷叶耷拉在水面上。
池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几尾缓缓游动的锦鲤。
锦鲤不时浮上水面吐个泡泡,激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苦乘禅师带着几位苦字辈的师兄弟回到院中,知客僧关上了院门。
院门合拢,发出吱呀的轻响,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开来。
几位僧人围坐在老槐树下的石桌前。
石桌上刻着一方棋盘,黑白棋子还散落在上面,是刚刚苦乘禅师与苦智禅师未完的一局棋。
棋子被秋风吹得微微偏离了位置,但没有人去动它们。
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说话。
院中只有风声和水声,还有远处隐隐传来的钟声余韵。
那钟声穿过层层院落传入方丈院中,已经变得极为模糊,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方丈......”
良久,达摩院首座苦智禅师率先开口。
他的声音低沉而凝重,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
“此人自称慕容镜,以本家姓氏示人,毫不避讳......”
“莫非,此人是昔年慕容家的后人?”
“若无意外的话......”
苦乘禅师捻着佛珠,缓缓点了点头。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简单的动作来平复内心的波澜。
“看其人的模样,应当是昔年慕容博与慕容复的后人。”
他的声音沙哑了几分,比在山门外时多了几分疲惫,摇了摇头。
“他既然敢当着咱们的面报出这个姓氏,便是笃定了咱们少林派知道慕容家的事。”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在座的几位师兄弟,眼中闪过一丝苦涩。
“也知道咱们少林派的底细。”
“他知道咱们藏经阁中有谁,知道各院的实力深浅,知道咱们的软肋在哪里。”
“他的先祖已经替他把这些路都趟平了。”
这话一出,几位僧人同时沉默下来。
是啊。
当年慕容博潜伏少林寺数十年,将少林派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虽然那是百年前的事了,但那些秘密代代相传,慕容镜作为慕容家的后人,必定知道不少。
比如说,他知道少林派真正的高手藏在何处,知道那些隐世不出的长老的实力,知道藏经阁中那位无名老僧的存在。
虽然未必知道他的真正实力。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他知道少林派的软肋不是武功,而是这满寺数百名无辜僧人的性命。
“这样的话......”
罗汉堂首座苦行禅师缓缓开口,他的声音浑厚有力,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沉声道:“咱们的确没法隐瞒他。”
“他既然知道咱们的底细,那些推脱的话便说不通了。”
苦行禅师身材魁梧,虽然已经六十多岁,但依旧肩宽背厚,一双手掌粗糙有力。
那是多年习练少林七十二绝技留下的痕迹。
他年轻时的悍勇之气至今未消,此刻听闻慕容家后人找上门来,心中满是不忿。
“当年慕容博化名入寺,在藏经阁中一藏便是二十余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如今他的后人找上门来,咱们就是想推脱,也推脱不了。”
“他们慕容家的人最是能言善辩,咱们若是说寺中没有高手,他只需提起他先祖在藏经阁中见过谁谁谁,咱们便无话可说了。”
戒律院首座苦严禅师脾气最是刚烈,此刻已是面沉如水,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嗒嗒声,与方丈院中那株老槐树的落叶声交织在一起。
“既然没办法隐瞒,那么派人帮忙,便是没办法躲避的事。”
他的声音短促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所以.......只能派人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了几分,眼中的怒意却更加浓烈。
“可是......派谁呢?”
此言一出,院中又是一阵沉默。
是啊,派谁呢?
少林派的高僧虽然不少,但真正能拿得出手的顶尖高手,却并不多。
寺中有达摩院的几位长老,有戒律院后山几位苦行僧,有藏经阁中那些皓首穷经的老僧。
但这些人或是年事已高,或是从不与人交手,或是身份特殊不能暴露。
尤其是藏经阁中那位无名老僧。
他是少林派最后的底牌,绝对不能动。
苦智禅师抬起头,目光在方丈院中缓缓扫过。
“寺中先天境界以上的高手,算起来也有几位。”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细数家珍,沉声说:“达摩院中,苦悲师叔的如来千叶手已练至大成,踏入先天已有二十年。”
“戒律院后山,苦寂师叔的金刚不坏体已臻化境,虽从未与人交手,但实力深不可测。“
“但是......”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这些人,能派谁去?”
“苦悲师叔年已八十有六,虽然武功高强,但毕竟年事已高。“
“若是派他出去与人交手,万一有个闪失......“
“达摩院百余年的传承,便要断在他这一代了,毕竟其他的弟子,根本就没有这个实力。”
“苦寂师叔闭关已有十年,十年间从未踏出过后山半步。”
“至于藏经阁中那些老前辈......”
他没有说下去,但在座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那些人中有不少是百年前天龙时代的高僧,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少林派的秘密。
若是因为这件事暴露了他们,那才是真正得不偿失。
更何况,那些老前辈都是真正的出家人,一生与世无争。
要他们出去帮金国朝廷对付一个道士?
这本身就是对他们的亵渎。
“更何况......”
苦智禅师面色犹豫,声音也更加低沉了几分,语气凝重的说:“派出去的僧人,是要去对付邱白的。”
邱白。
这个名字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
他们虽然没有亲眼见过邱白出手,但根据收集来的情报,此人的武功已经达到了一个极其可怕的层次。
一掌击杀鸠摩罗。
鸠摩罗是什么人?
大雪山大轮寺的首座弟子,先天境界的密宗高手,在西域武林中威名赫赫。
这样的人,在邱白面前连一招都没撑住。
正面击败欧阳锋。
欧阳锋是什么人?
天下五绝之一的西毒,蛤蟆功大成,在江湖上威名赫赫数十年。
连他都在邱白手中败下阵来,这人的武功到底有多高?
独闯临安金国使馆,一掌击杀灵智上人等四位高手。
那四人虽然在武林中不算顶尖,但都是一流境界的好手,四个人联手却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
血洗中都赵王府,一掌破千人军阵,一掌拍死鸠摩罗。
这样的实力,放眼整个少林派,除了藏经阁中那位无名老僧之外,还有谁能稳胜?
派别人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苦行禅师攥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咯咯的轻响。
苦严禅师面沉如水,手指在石桌上敲得更快了几分。
苦明禅师双手拢在袖中,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
几位少林派的重要人物,此刻都是无奈。
苦乘禅师捻着佛珠,沉默了很久。
紫檀佛珠在他指间一颗一颗地转动。
每一颗都转了许久,仿佛他在用这个重复的动作,来梳理纷乱的思绪。
“咱们虽然身处在大金境内......”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无奈。
“但咱们毕竟是宋人。”
“少室山虽然被金国的疆域包围,但咱们少林派自唐初建寺以来,便一直是汉家禅宗的祖庭。”
“千余年来,无论朝代如何更迭,我少林僧人始终以汉人自居。”
“如今我们脚下的汉地,虽然是金土。”
“可在咱们自己心中,依旧是宋人。”
“咱们的师父是宋人,咱们的师祖是宋人,咱们那些隐世不出的老前辈,他们更是宋人。”
“若是真派本寺僧人出手,去帮金国对付邱白......”
“虽然那邱白与我少林素无往来,但他杀的是金国的高官,是对付金国的高手。”
“在江湖中人眼中,他便是抗金的义士。”
“咱们帮金人打抗金的义士?”
“此事传扬出去,必然会引得江湖中人敌视我少林。”
“天下英雄都会说,我少林派做了金人的走狗。”
“到那时,咱们少林派在武林中的百年清誉,便要毁于一旦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在座的师兄弟,眼中满是苦涩。
“诸位师弟,你们说......该怎么办?”
几位僧人闻言,都沉默了下来。
方丈说得没错。
少林派虽然在金国境内,但骨子里依旧是宋人的门派。
若是让人知道,他们少林派派僧人帮金国朝廷追杀一个杀了金国王爷的道士。
届时,少林派的声誉便要彻底毁了。
江湖中人最重气节。
少林派作为武林泰斗,若是连气节都没有了,还怎么统领武林?
可是......若是不派人.......
慕容镜那虎视眈眈的模样,显然不会善罢甘休。
数百名金国骑兵就在山门外等着。
一炷香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
若是一炷香之后他们没有给出答复,那些骑兵会做出什么事来?
那些年轻的弟子们,那些刚入寺不久的小沙弥们.....
他们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要为这场无妄之灾付出代价?
若是真的打起来,少林派自然有自保之力。
寺中高手尽出,就算不能全歼山门外那数百骑兵,至少也能护住寺院周全。
可是打完之后呢?
金国朝廷不会善罢甘休。
今天来的是数百骑兵,明天来的就是数千骑兵。
后天呢?
后山那些隐世的长老们还能撑多久?
少林派再强,也挡不住一个国家的怒火。
可若是不打,难道就任人宰割?
难道就真的派出本寺僧人,去帮那些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