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都城的事,算是彻底了结了。
完颜洪烈和完颜康的死讯,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在中都城里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但那些波澜只在中都,蔓延不到这艘行驶在运河上的小客船。
船上的日子依旧平静如水,日升月落,桨声欸乃。
两岸的芦苇,在秋风中一天比一天枯黄。
梅超风自从废功之后,每日都在船舱里钻研九阴真经。
她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邱白将九阴真经给了她,又将心法口诀讲解得极为详尽。
黄蓉在一旁帮忙,将文字一句一句念出来,让她反复揣摩。
她记性极好,听过一两遍便能记住。
这些天下来,她已将易筋锻骨篇的运气法门烂熟于心。
不过她的经脉受损严重,暂时还不能急着练功,只能先休养调理,等经脉恢复到一定程度后再开始修炼。
所以她更多时候是在船舱里打坐,默默运气调息,用易经锻骨篇慢慢修复受损的经脉。
黄蓉大部分时间都在陪她,偶尔出来跟李莫愁比划几招剑法。
李莫愁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性子,每天早起练剑,练完剑就打坐修炼寒冰诀,话比以前更少了。
一切都很平静。
但这份平静之中,总有一个人显得格格不入。
穆念慈。
大仇得报之后,她像是忽然失去了方向。
以前每天早起练枪,是为了变强,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亲手为父亲报仇。
那个目标的存在,支撑着她走过了一个又一个苦练的日夜。
也支撑着她忍受伤痛一步步突破,支撑着她将寒冰诀从入门练到一流。
可现在,仇报了。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这些天她依旧早起练枪,但练着练着就会停下来,望着运河两岸的芦苇发呆。
吃饭时也安静了许多,虽然黄蓉偶尔逗她说话,她也会笑一笑,但那笑容总是淡淡的,像是隔着一层雾。
这天夜里,船停在了一处不知名的河湾里。
月亮很亮,将整条运河照得如同一条银色的丝带。
河面上波光粼粼,芦苇丛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的渔火已经熄了,天地间只剩下月光和风声,还有偶尔几声夜鸟的啼叫。
穆念慈独坐在船头的甲板上,双腿蜷起,双臂环抱着膝盖,仰头望着天上的星星。
她只穿着一身素色的寝衣,头发散落在肩上,没有束起来,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
红缨枪靠在身边的船舷上,枪杆上的红缨在风中轻轻摇曳。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清秀的面容照得格外清晰。
那张脸上没有悲伤,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迷茫。
就像一个人在十字路口站了太久,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踩在木甲板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穆念慈没有回头,但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几分。
她知道来的不是黄蓉,不是李莫愁。
那个人走路的声音她很熟悉,脚步比蓉儿重一些,比莫愁稳一些,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邱白在她身边坐下,动作很自然,像是这个动作已经做过了无数次。
他也没有说话,只是抬头望着天上的星星,沉默着。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谁也没有开口。
夜风从运河上吹来,带着水草和芦苇的清香。
远处有夜鸟啼叫,声音短促而寂寥,很快便被夜风吞没。
船身在轻微的水波中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良久,邱白伸出手臂,轻轻揽住穆念慈的肩膀。
他的手很暖,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份温度。
穆念慈的身体微微一僵。
那一瞬间,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能感觉到脸颊在发烫,能感觉到被他揽住的那半边身子在微微发麻。
但那份僵硬只持续了一个呼吸。
然后她放松下来,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
这个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当她感觉到邱白的手臂没有松开,反而微微收紧了几分时,她的身体彻底松弛了下来。
她挪了挪身子,侧过身来,将脸埋进他的怀里。
这个姿势比方才更加亲密,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草木清香,能听见他胸膛里平稳有力的心跳声。
那心跳声很稳,一下一下,像是某种让人安心的鼓点。
“邱白哥哥……”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怀里传出来,带着几分沙哑,还有几分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她的手指抓着他胸口的衣襟,指节微微泛白,像是抓着什么重要的东西不愿意松开。
“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走了。”
邱白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耐心地等着她说下去。
那动作很轻,却很有力,像是在安抚一只迷路的小猫。
“以前每天练枪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都是报仇。”
“要多练一遍,再多练一遍,这样就能早一天变强,早一天去中都,早一天为父亲报仇。”
“我每天都数着日子过,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了,慢得让人心慌。”
“可现在仇报了,我忽然就不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了几分。
“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以前每天早起都有目标,知道今天为什么要练枪,知道自己在朝什么方向走。”
“可现在每天早上醒来,握着枪站在甲板上,我的脑子里就是一片空白。”
“没有人要杀,没有仇要报,没有目标要追……”
“就好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走到了终点,却发现终点什么都没有。”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手指将他胸口的衣襟攥得更紧了些。
“邱白哥哥,我好害怕。”
“怕什么?”
“怕自己变成没有用的人。”
穆念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吹散,语气中带着深深的不安。
“蓉儿是桃花岛的大小姐,有爹爹宠着,有整个桃花岛等着她回去。”
“莫愁是古墓派的传人,剑法那么好,寒冰诀也快突破绝顶了。”
“梅师姐虽然武功废了,但她有九阴真经,有桃花岛,等她的经脉好了,她就能重新修炼,重新成为高手。”
“可我就是个乡下姑娘,是义父在路边捡回来的孤儿,连自己亲生父母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我没有门派,没有家,没有……”
话说到这里,穆念慈抬头,楚楚可怜的看着邱白,抿着嘴说:“......没有留下来的理由。”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没有再往下说。
但她话中的意思,邱白听懂了。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干什么,她是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继续留在这条船上。
黄蓉和李莫愁都是名门之后,梅超风也是桃花岛的弟子,只有她,什么都不是。
邱白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谁说没有门派的就不能成为高手?”
他的手掌依旧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平淡却有力。
“你义父杨铁心,是杨家将的后人。”
“他教你杨家枪法的时候,可曾跟你说过,杨家枪法不如桃花岛的剑法?”
“没有。”
穆念慈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爹说,杨家枪法是战场上杀出来的,一枪下去就是一条人命,从来不是花架子。”
“那就是了。”
邱白的声音依旧平淡,望着眼前被晚风吹动的水面,摇了摇头说:“你现在的武功虽然仅仅是一流境界,但重剑无锋的发劲方式你已经掌握了,寒冰诀也入了门。”
“而且,你用这一手枪法,正面击败了完颜康。”
“完颜康,那可是丘处机亲传的全真教武功,放在江湖上也是同辈中的佼佼者。”
“从牛家村到中都,从二流到一流,靠的是你自己。”
“不是桃花岛,不是古墓派,是你穆念慈自己。”
“可是......”
穆念慈欲言又止,将脸埋在他的胸口,沉默了很久很久,没有再说话。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却没有发出声音。
良久,她才闷闷地说了一句。
“可是我什么都不是,不是什么大小姐,不是什么名门之后,不是……”
“你是穆念慈。”
邱白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依旧平静。
“你父母的仇恨,你已经报了。”
“完颜康死了,完颜洪烈死了,你母亲在九泉之下可以安息了,你父亲也不会再有任何遗憾。”
“从今以后,你的人生是自由的。”
“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就成为什么样的人。”
“没有任何人能用任何理由束缚你。”
“包括你自己。”
穆念慈听到这话,浑身一震。
她缓缓抬起头来,月光落在那张清秀的面容上,将她眼底的水光映得晶莹剔透。
那双眼睛很大很亮,此刻正水汪汪地看着邱白,嘴唇紧紧地抿着,像是在做什么极其重要的决定。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在问一个她想了很久却一直不敢问出口的问题。
“邱白哥哥,那我能跟在你的身边吗?”
问完这句话,她的呼吸都屏住了。
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邱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紧紧攥着他胸口的衣襟,像是在等一个足以决定她余生的答案。
邱白低头看着她,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那张清俊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为什么不可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