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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运河,水色如苍。

船从中都离开,已经顺着运河走了三日。

肉眼可见,运河上的秋意比中都更浓了几分。

两岸的芦苇已经枯黄了大半,芦花在风中摇曳,如同漫天飞雪。

船行水上,桨叶破开清亮的河水,发出哗哗的轻响。

远处的天际线上,几只南飞的大雁排成人字形,鸣叫着掠过灰蓝色的天空。

孙老汉在船尾掌着舵,身上裹了件厚实的旧棉袍,嘴里叼着烟杆,偶尔吐出一口灰白的烟雾,很快便被河风吹散。

他跑了半辈子船,见过不少来来往往的江湖人。

但像这一船客人这般的,还真是头一回。

那个青衣道士看上去温和有礼,出手却大方得紧,船资给得足足的,还额外多给了几锭银子让他置办冬衣。

那几个姑娘也是个个出众,佩剑带枪的,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的女眷。

至于那个后来上船的黑衣女子,孙老汉更是看不懂。

那女人眼睛瞎了,脸色白得吓人。

刚上船时,浑身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让人不敢靠近。

可这几日下来,她的气息似乎比之前柔和了些,偶尔还会跟那个叫黄蓉的姑娘说几句话。

声音虽然沙哑,却不再像最初那般僵硬了。

孙老汉摇摇头,不再多想。

江湖上的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毕竟,他只是个摇船的船夫,只想赚点船资养家。

邱白坐在船头,手中握着根竹竿,竿梢垂入水中,随波轻轻晃动。

竹竿上没有鱼钩,也没有鱼线。

他只是将竹竿握在手中,感受着水流从竿身传来的细微颤动。

这是一种奇怪的修行方式。

洪七公曾说他钓鱼从来不用饵,邱白当时以为是玩笑话,如今却渐渐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水流的每一次变化,风的方向每一次转换,都会在竿身上留下不同的震动。

感受这些震动,比闭目打坐更能让人沉静下来。

他如今的修为已经是大宗师,往上面的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走。

与其茫然的去找道路,还不如先跟七公这些老资格学学,他们的很多东西,都是非常有意思的。

比如,在倚天世界中,他跟周伯通学的爆步。

在他进入到大宗师境界后,这个爆步的作用那是相当的棒。

借用真气爆发的速度,可比借力速度快多了。

前者就像是滑翔翼,后者就像是火箭。

两者区别之大,岂可同日而语。

再有洪七公这七公钓鱼,愿者上钩的锻炼真气的方法,那也是相当有意思的。

他现在的剑气能够做到很厉害的地步,但是都是非常粗狂的操作,根本做不到剑气化丝这样的精细操作。

身后的船舱里,黄蓉和梅超风说话的声音传来,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李莫愁坐在船舱另一侧,膝上横着长剑,正用一块白布慢慢擦拭着剑鞘。

穆念慈在甲板上坐着,红缨枪靠在舱壁上,枪杆上的红缨在风中轻轻飘动。

一切都很平静。

但,这种平静没有持续太久。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忽然从船舱里传来,是梅超风的声音。

那咳嗽声沉闷而嘶哑,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咳不出来。

紧接着,黄蓉焦急的呼喊声,就从船舱里传了出来。

“梅师姐!梅师姐你怎么了?”

邱白闻言,放下竹竿,起身走进船舱。

进入船舱,就看见梅超风蜷缩铺位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她的双手紧紧抓着胸口的衣襟,指甲上的暗绿色比前些日子更加浓郁了几分。

那张本就苍白的面容此刻更是毫无血色,嘴唇发紫,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

黄蓉蹲在她身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替她顺着后背,脸上满是焦急之色。

“怎么又发作了。”

李莫愁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站在舱门口,眉头微微皱起。

这些天在船上,她见过梅超风发作过几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加剧烈。

邱白走到梅超风身边,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指尖搭上脉搏的那一刻,他的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脉象紊乱,体内的真气如同脱缰的野马,在经脉中横冲直撞。

那股阴寒的尸气已经深入骨髓,正在一点一点地蚕食她残存的生机。

她的五脏六腑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

尤其是心脉附近,几处经脉已经被阴毒侵蚀得脆弱不堪,随时都有断裂的可能。

如此模样,比前几日在中都时又恶化了几分。

邱白运起一道温和的九阳真气,顺着她的手腕渡入体内。

那股至阳至和的真气如同暖流般涌入她冰冷的经脉,将翻涌的阴毒暂时压了下去。

梅超风的颤抖渐渐平息,嘴唇上的紫色也淡了几分,但那张脸依旧苍白得吓人。

“梅师姐,你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黄蓉见梅超风缓过来,松了口气,但眼中的担忧却丝毫未减。

她转头看向邱白,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邱白哥哥,梅师姐这到底是什么问题?怎么越来越严重了?”

邱白松开梅超风的手腕,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她体内的阴毒已入骨髓,经脉受损严重。”

“尤其是心脉附近,几处经脉已经脆弱得像枯枝,稍有冲击便会断裂。”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梅超风那张苍白的脸上,语气依旧平淡,但说出的话却让黄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练九阴白骨爪已经几十年了,阴毒入体太深,早已与真气融为一体。”

“想要医治,根本就没有可能。”

黄蓉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叫没有可能?”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难以置信的急切。

“邱白哥哥,你不是有九阳真经吗?”

“九阳神功不是能化解天下一切阴寒之毒吗?怎么会没有可能?”

“九阳神功能化解阴寒之毒,但化解不了已经与真气融为一体的阴毒。”

邱白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梅超风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罕见的凝重。

当初张无忌身中玄冥神掌,那也是练习九阳神功才化解的,但他本身并没有练习内功,所以才能解决。

但是梅超风这个不同,她的解决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跟玄冥二老的结局一样。

那就是化去一身错练的九阴真经。

“她的情况不是中毒,而是她的真气本身就是毒。”

“这几十年她练的就是阴毒,真气运转的每一条路径都被阴毒侵蚀透了。”

“若要强行化解,就等于要同时废掉她全身的真气。”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的话。

“也就是说,她若想活命,只有一个办法......”

邱白目光灼灼的看着梅超风,沉声说:“那就是废去全身武功,从头开始。”

废去全身武功。

这四个字落在梅超风耳中,让她浑身猛地一震。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朝向邱白的方向。

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知到邱白的位置,感知到他说这话时语气中的笃定。

“废去武功……”

她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那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极为复杂的表情,所有情绪在她脸上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作一种深深的茫然。

“从头开始……”

她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在咀嚼其中的分量。

她从桃花岛到亡命天涯,从跟着陈玄风到孤身一人,她的武功是她唯一拥有的东西。

九阴白骨爪虽然练错了,虽然让她受尽折磨,但那毕竟是她的武功,是她用几十年的血泪练出来的。

如今要她亲手毁掉这一切,从头开始?

她做不到。

黄蓉看出了梅超风的犹豫,伸手握住她那双冰冷的手,轻轻捏了捏,像是在给她传递力量。

“梅师姐,邱白哥哥说得对。”

“你这武功再练下去,真的会要了你的命。”

“我知道……”

梅超风的声音微微颤抖,语气中满是挣扎,紧紧攥着黄蓉的手,像是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可是……可是这武功我练了几十年……就这么废了……”

“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了几分,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恐惧。

“我的仇人那么多……这些年我杀了多少人,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若让人知道我的武功废了,他们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把我撕成碎片。”

她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扭曲起来,那是多年亡命天涯养成的本能反应。

她太清楚江湖是什么地方了。

在江湖上,没有武功的人就是待宰的羔羊。

尤其是像她这样仇家遍布天下的人。

黄蓉听到这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那些话都太轻飘飘了。

她虽然聪明,但在这种事情上,她确实没有太多的经验。

她知道梅超风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

江湖险恶,仇家上门这种事,她从小在桃花岛就听父亲说过无数遍了。

邱白站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没有插嘴。

这种决定只能由梅超风自己来做,旁人劝再多也没有用。

废去武功意味着放弃几十年苦修的一切。

这种决心不是三言两语就能下的。

他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不必急于决定。”

“你的身体还能撑一段时间,但,越早做决定,废功之后恢复的可能就越大。”

说完这话,他转身走出了船舱。

舱外的秋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运河两岸的芦苇在风中沙沙作响。

邱白重新在船头坐下,拿起那根竹竿,竿梢垂入水中,随波轻轻晃动。

他的目光落在水面上,看着自己的倒影在水波中微微晃动。

梅超风的情况,他其实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

那就是......就算废去武功重新修炼,以她经脉受损的程度,也不可能完全恢复到正常人的状态。

最好的结果,是将阴毒彻底清除后,重新修炼一门温和的内功,慢慢修复经脉。

但这个过程至少需要数年时间,而且需要忍受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

不过这些话他没有必要现在说。

有些事,得等她自己想通了再说。

船舱里,黄蓉扶着梅超风重新躺下,给她掖好被角。

梅超风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依旧在变幻不定,手指紧紧地攥着被角,显得有些不安。

“哎!”

黄蓉看着她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在她身边坐了一会儿,等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才起身走出船舱。

船舱外面,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运河上的晚霞烧得正旺,将半边天都染成了橘红色。

那霞光落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远处的渔火一盏接一盏亮起,与天上的星光交相辉映,将整条运河都笼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之中。

随着夜色渐深,船行的速度慢了下来。

孙老汉将船靠在一处河湾里,准备过夜。

李莫愁在生火做饭,穆念慈在帮忙。

炊烟袅袅升起,在暮色中缓缓飘散。

一切都安静下来,只有河水轻轻拍打船舷的声音,和芦苇丛中秋虫的低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