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城外,元军大营。
之前的元军大营旧址,如今已成了临时安置降卒的营地。
两千余人在此驻扎,由周子旺的步卒看守,每日供给两顿稀粥,等着最后的发落。
这日一早,邱白便来了。
他没有带多少人,只殷素素随行,加上胡大海引路。
三人策马穿过那片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战场,马蹄踏在残留的血泥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臭,那是来不及掩埋的尸骸在春日暖阳下散发的气息。
虽已撒了大量石灰,但那股味道仍挥之不去,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邱白面色如常,仿佛闻不见,保持自己的逼格。
殷素素就没想那么多了,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不过倒也没说什么。
胡大海在前引路,时不时回头望一眼邱白,欲言又止。
营地门口,负责看守的一名小校见是教主亲至,连稽首地行礼。
邱白摆摆手,让他起来,径直步入营中。
营内,那些降卒正三五成群地蹲在地上,捧着手里的粗瓷碗喝粥。
见有人进来,他们纷纷抬头。
只是,当他们的目光落在邱白身上。
随即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低下头去。
有人手一抖,碗里的粥洒了出来,溅在衣襟上,也不敢去擦。
有人悄悄往后缩,想躲进人群里。
还有人就那么愣愣地看着邱白,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什么。
胡大海扫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教主,这些人……都是些苦命人。”
之前,他们通过“诉苦大会”,以及对色目人的斩杀,已经基本上将这些降卒分辨了。
如今剩下的这些降卒,胡大海不敢说百分百没问题,但至少大部分都是没有问题的,都是些苦哈哈。
邱白没有答话,只是缓步向前走。
他走得很慢,靴底踩在被踩实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那声响不大,却像暮鼓晨钟,敲在每一个人心上。
邱白所过之处,那些降卒纷纷低头避让,无人敢与他对视,甚至是直视他。
走到营地中央,邱白停下脚步。
他抬眼,目光缓缓扫过,将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尽收眼底。
那些人或蹲或站,或靠或坐,此刻都望着他,目光里带着畏惧、茫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邱白走到嘴前,看着这些人,缓缓开口。
“本座听说,你们当中,有很多人是被逼无奈才当的兵。”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身上。
那汉子蹲在地上,手里还捧着半碗稀粥,碗沿磕了几个口子,粥汤清可见底。
他见邱白望过来,浑身一僵,手抖得厉害,碗里的粥差点洒出来。
邱白看着他,朝他招了招手,淡淡道:“你地,过来。”
那汉子愣了一瞬,随即慌忙将碗放在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走到邱白面前。
然后,毫不犹豫的就扑通一声跪倒。
他的头埋得很低,脊背都在发抖。
邱白也没说让他起来,只是问:“哪里人?”
“回……回教主,小的是……是河北真定人。”
“怎么当的兵?”
那汉子嘴唇哆嗦,半晌说不出话来。
邱白也不催,就那么静静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那汉子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
“小的……小的家里原本有几亩薄田,虽不富裕,也能勉强度日。”
“前年官府征粮,一征再征,征得颗粒无收。”
“小的交不上粮,官府就把小的婆娘和娃儿抓了去,说什么时候去充军,什么时候放人……”
他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颤。
“小的去了才知道,那元军里……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
“粮饷被克扣就不说了,一天两顿稀粥,比这还稀,饿得前胸贴后背。”
“那些鞑子军官,根本不把咱们当人看。”
“稍有过错,鞭子就往身上招呼,打得皮开肉绽……”
他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带着哭腔。
“小的恨啊……恨不得那些鞑子都死绝!”
“可小的能怎么办?婆娘和娃儿还在他们手里……”
说到这里,他忽然伏在地上,放声大哭。
那哭声嘶哑、凄厉,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又像一个积压了太多太多委屈的孩子。
哭声在营地中回荡,周围那些降卒纷纷低下头去。
有人悄悄用袖口抹眼睛。
有人攥紧拳头,指节攥得发白。
还有人咬着牙,咬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邱白静静看着那伏地痛哭的汉子,没有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婆娘和娃儿呢?”
那汉子浑身一颤,哭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他哑声道:“死了……都死了……”
“去年冬天,鞑子说她们是抗属,拉去砍了……”
他说完,又伏在地上,肩膀剧烈抖动,却再也哭不出声来。
那是一种比哭更让人难受的沉默。
营地中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帐篷的猎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
邱白沉默良久,其实他还想问一句,你家人都被鞑子杀了,怎么还给鞑子当兵呢?
只是话到嘴边,他又给噎了回去。
这种浅显的问题问出来,有点掉逼格。
邱白稍作思考,便是弯下腰,伸手扶住那汉子的手臂,将他扶了起来。
那汉子浑身颤抖,低着头,不敢看他。
邱白看着他,缓缓道:“留下来。”
那汉子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邱白望着他那双红肿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留下来,跟着本座打鞑子。”
“替你那婆娘,替你那娃儿,报仇。”
那汉子愣在那里,像被人点了穴道。
泪水又一次涌出来,顺着那张满是沟壑的脸颊滚滚而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扑通一声,再次跪下。
这一次,他没有伏地痛哭。
他只是跪着,额头抵在泥土上,肩膀剧烈颤抖。
周围,那些降卒静静望着这一幕。
有人悄悄吸了吸鼻子。
有人用力眨了眨眼。
还有人死死咬着嘴唇,咬得嘴唇都渗出血来。
邱白直起身,目光缓缓扫过人群。
“还有谁想说的?”
他的声音不高,这些降卒却听得清清楚楚。
沉默片刻,一个年轻汉子站起来,踉跄着走到邱白面前,扑通跪下。
“教主!小的……小的也有话说!”
他的声音发颤,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激愤。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面黄肌瘦,一看就是常年吃不饱饭的样子。
他说起自己的遭遇。
那日元军来村里抓壮丁,他躲在柴堆里,没躲过去。
被抓出来的时候,他娘扑上来抱住他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一个元兵抬起脚,一脚踹在他娘胸口。
他娘当场就吐了血……
后来,他就再没见过他娘。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只是眼眶红得厉害,红得像要滴血。
他说完,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泥土,一动不动。
邱白看着他,缓缓道:“你也留下来。”
那年轻汉子浑身一颤,随即伏在地上,肩膀剧烈抖动。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接一个,那些降卒走上前来,跪在邱白面前,说起自己的遭遇。
有人说自己是被强行征发的,家里还有老母幼弟,不知是死是活。
有人说自己在元军里当了十年兵,挨了十年打,从来没被当人看过。
有人说自己本是汉人,却要替鞑子卖命,打自己的同胞,夜里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那些死在自己刀下的人的脸。
有人说着说着就哭了。
有人咬着牙,一字一句,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还有人什么都没说,只是跪在那里,浑身颤抖。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照在这片简陋的营地中,照在那些跪着的身影上。
邱白始终站着,但没有再说话。
只是静静听着,听着那些人的故事,听着那些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愤怒。
殷素素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望着他的背影,眼眶微红。
胡大海站在一旁,拳头攥得咯咯响,腮帮子咬得死紧。
终于,最后一个说完。
营地中重归寂静。
邱白抬眼,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跪着的身影,扫过那些或抬头或低头的脸。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愿意留下来的,从今日起,便是我明教兄弟。”
“有饭一起吃,有衣一起穿,有鞑子一起打。”
话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微凝。
“本座只有一条规矩——”
“从今往后,你们的刀,只准对着鞑子。”
“若有朝一日,谁敢把刀对着自己的同胞——”
他的话语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冷了下去。
“本座亲手斩他。”
话音落下,营地中一片死寂。
随即,一个个声音此起彼伏的响起。
“我愿意留下来!”
第一个声音响起,是那个河北老卒。
他跪在地上,嘶声喊道:“教主!小的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教主的!”
“打鞑子!打死那些狗娘养的鞑子!”
“我也愿意!”
“我也愿意!”
喊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那些原本麻木的眼神,此刻像被点燃了一般,亮得惊人。
有人当场磕头,磕得额头鲜血直流。
有人抱头痛哭,哭得像个孩子。
还有人死死攥着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浑身都在发抖。
那是对鞑子的恨,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胡大海望着这一幕,深吸一口气,扭头看向邱白。
“教主,这些人……比咱们想的还恨鞑子。”
邱白点点头,目光平静如水。
“让他们编入新军。”
他顿了顿,看向胡大海。
“让老兵带着。”
“是!”
胡大海抱拳,领命。
远处,彭莹玉不知何时来了,站在营地边缘,捻动着佛珠,望着这边。
他望着邱白的身影,望着那些跪地痛哭的降卒,望着那一片被点燃的目光。
这是他自从起义以来,从没有见过的场面,以往遇到的元军,哪有这样的。
想到这里,彭莹玉想到了之前武当山下的那一战。
或许正是当时的那一场战斗,让元军在这边损失太大,或许也不会有这种情况。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们在这边起义次数太多,跟元军作战太久,他们招募的新兵超过了红线,导致战力萎靡。
这些猜测都是有可能的。
思索良久,彭莹玉低低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教主此举,还真是杀人诛心啊。”
日头渐高,营地中,那些降卒渐渐散去,被胡大海的人领着去登记造册。
邱白依旧站在原地,望着那些人离去的背影。
殷素素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邱白微微侧头,一双眼眸平静的看向她。
阳光下,她的侧脸柔和而宁静,眼角却还残留着方才的红。
邱白看着近在眼前的师娘,他不禁心中微微一暖,反手将她的手握紧。
两人就这样站着,望着那些人越走越远。
远处,营地边缘,彭莹玉望着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捻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
他想起那夜的对话,不是说想让周芷若当皇后吗?怎么又跟师娘搞在一起了?
想到这里,彭莹玉摇了摇头,似有不解的嘀咕了句:这就是年轻人的世界吗?和尚我倒是有不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