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塔内，没有风，却卷起了滔天死气。
随着罗刹女袖袍翻卷，那堆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森森白骨猛地炸开。
不是散落，而是粉碎——无数骸骨在顷刻间磨成了极细的粉末，混杂着地脉深处的腐臭，如同一场倒灌的黑色雪暴，朝着几人扑面压来。
“闭气！”
杨十三郎低喝一声，烂柯令横在胸前，山魂之气透体而出，在他周身三尺之地撑起一道无形的气墙。
那灰烬撞在气墙上，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仿佛千万只毒虫在啃食金石。
“咯咯咯……杨十三郎，你看这山，多干净。”
罗刹女悬于半空，原本绝美的脸庞此刻扭曲着诡异的笑意。她指尖轻点，那漫天灰烬骤然凝聚，眨眼间化作了数十具高大狰狞的“灰烬傀儡”。
这些傀儡没有五官，躯干上却偏偏刻画着惜颜楼歌姬们生前的华美衣裳纹路，在这死寂的塔里，显得格外刺眼。
“咔……咔……”
傀儡关节摩擦，声如裂帛。它们迈步踏出，每一步都让地面震颤，灰烬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
“墨卿，护好朱玉！胭脂，斩其下肢！”
杨十三郎没有后退，他身形如电，烂柯令化作一道乌光，狠狠砸向冲在最前方的一具傀儡头颅。
“砰！”
一声闷响，如同击中了败絮。那傀儡头颅应声爆开，灰烬四溅。
然而，还未等杨十三郎收招，散落的灰烬竟在空中一顿，瞬间重新聚拢，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原地。
不仅如此，塔内地砖缝隙中渗出一缕缕土黄色的气息，被那些傀儡贪婪地吸入体内——那是烂柯山的地脉之气。
每修复一次，傀儡身上的华美纹路便鲜艳一分，而地面的死气也浓郁一分。
“不行！”
墨卿手中判官笔疾书，一道金光符印落下，暂时定住了一具傀儡，但他脸色瞬间煞白，“这些脏东西在吸食山根！打散得越快，它们恢复得越快！”
胭脂虎怒吼一声，染血的大刀横扫，将两具傀儡拦腰斩断。
可下一秒，断口处的灰烬蠕动，再次连接。她咬牙骂道：“这算什么狗屁邪术！打都不让打！”
杨十三郎眼神一凛。他终于看清了，这些傀儡根本杀不死，它们是烂柯山“腐朽”本身的具象化。
只要这塔还在，只要地脉还在泄露死气，它们就无穷无尽。
就在这时，一直蜷缩在角落、看似已被吞噬的苏媚，体内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至极的尖啸。
“妖女……你还我皮囊来！”
那声音不再是魅惑的低吟，而是撕心裂肺的绝望。
只见罗刹女袖口处猛地鼓胀起来，一只由妖气凝聚的狐狸虚影冲天而起，狠狠撞向罗刹女的后心。
罗刹女身形一滞，脸上闪过一丝痛楚与恼怒。
就是这一瞬的破绽。
杨十三郎抬头，目光如电，越过了漫天灰烬，死死锁定了塔顶那面巨大的铜镜。
镜面流转着妖异的红光，而在镜子的背后，一点如心脏般律动的猩红光芒若隐若现。
那是红莲心。
也是这死局的唯一“生门”。
杨十三郎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烂柯令在掌心旋转，山魂之气开始疯狂压缩，不再防守，而是凝聚成一点极致的锋芒。
“挡我者，死。”
话音砸地，杨十三郎动了。
他不再纠缠于周身扑来的灰烬傀儡，脚下猛地一踏，脚下青砖“咔嚓”一声化为齑粉，借这反震之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贴着地面向着塔顶斜飞而上。
“想走？”
罗刹女冷哼一声，袖袍一卷，原本扑向墨卿和胭脂虎的数十具灰烬傀儡瞬间调转方向，层层叠叠地封堵在杨十三郎的上方。
它们没有攻击，而是迅速坍缩、挤压，在半空中化作一面厚达丈余的“灰烬巨盾”。
与此同时，塔顶那面巨大的铜镜微微一颤，镜面红光暴涨，一道妖异的光柱轰然垂落，正照在那面巨盾之上。
“嗡——”
光柱与巨盾接触的刹那，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原本漆黑死寂的灰烬，竟在红光浸染下，瞬间变得晶莹剔透，宛如上好的琉璃，却又透着一股血肉般的温热。
“这是……‘肉身琉璃障’？”
墨卿瞳孔骤缩，失声叫道，“传闻罗刹女以此术困杀过千年修为的大妖，触之即融，坚不可摧！”
杨十三郎身在半空，避无可避。
他眉心那道淡金色的山纹骤然亮起，烂柯令脱手而出，滴溜溜旋转着，迎风暴涨，化作一面厚重的黑色铁壁，硬生生撞在那琉璃巨盾之上。
“铛——！！！”
一声洪钟大吕般的巨响在塔内回荡。
肉眼可见的冲击波横扫而出，将地面的灰烬吹拂得一干二净，露出底下早已腐朽成渣的原始地砖。
杨十三郎闷哼一声，气血翻涌，身形被巨大的反震力硬生生逼退数丈。
而那琉璃巨盾，竟只是微微震颤，连一丝裂纹都未出现。
更可怕的是，那琉璃表面忽然浮现出一张张绝美的面孔——正是惜颜楼那些歌姬的脸。
她们对着杨十三郎盈盈浅笑，眼神中却满是哀怨与绝望，仿佛在控诉他的打扰。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与愧疚感，顺着视线，疯狂钻入杨十三郎的心神。
“哼，雕虫小技。”
杨十三郎眼中寒光一闪，强行压下那股心魔。
他深知，这琉璃障眼法，毁掉的不仅是物理防御，更是攻心之计。一旦心生怜悯，便是兵解之时。
就在此时，一直盘踞在罗刹女袖中的苏媚再次发力。
那只狐狸虚影已然黯淡到了极点，却爆发出最后的光芒，九条虚幻的尾巴如同利刃，死死缠住了罗刹女的右臂，让她无法再次催动铜镜。
“杨十三郎！就是现在！”
苏媚的声音已经虚弱得近乎消散，却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厉，“那镜子后面！那是她的命门！别管我！”
罗刹女发出一声尖锐的厉啸，显然被苏媚死缠烂打激怒到了极致，但她短时间内竟真的无法抽手。
机会！
杨十三郎深吸一口气，不再尝试硬撼。他双手结印，体内的山魂之气不再外放，而是疯狂向内压缩，原本张扬的气势瞬间收敛得无影无踪，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块顽石。
下一瞬，他身形如鬼魅，贴着那琉璃巨盾的边缘，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向上急掠。
铜镜之后，那颗红莲心跳动的频率，陡然加快。
这一击，无关力量，只在一念之间的决绝。
杨十三郎的指尖，已然触碰到了那冰凉的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