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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三界无案 > 第1096章 半妪笑纳无心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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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往城市中心走,脚下的“浮土”就越松软。

那些华服不再是平整的铺陈,而是像淤泥一样堆积起来,没过了脚踝。每抬起一步,都能听见布料撕裂时发出的、类似叹息的细响。

那座血红的琉璃塔看起来近在咫尺,走起来却像是没有尽头。

周围的“无腿人”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些趴伏在衣堆里的、轮廓模糊的阴影,它们像秃鹫一样,盯着这群闯入者,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始终不敢上前——杨十三郎腰间的烂柯令散发着一股子陈旧的土腥味,那是比这里的脂粉气更本质的“烂”,让这些靠着执念存在的怪物本能地感到恐惧。

突然,走在最前的杨十三郎停下了脚步。

前方,一座由无数双断裂的高跟鞋跟堆砌而成的拱门挡住了去路。拱门下,并没有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像是一张巨口。

而在那黑暗之中,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妪。

她整个人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唯有一张脸暴露在昏暗中。那张脸极度诡异——左半边皮肉完好,甚至透着一股红润的光泽,嘴角挂着一丝慈祥的笑意;

而右半边却彻底腐烂,露出森森白牙和浑浊的眼球,腐烂的肉皮耷拉着,时不时滴下一滴腥臭的脓液,落在脚边的华服上,瞬间将那鲜艳的布料蚀出一个黑洞。

“来了……”

老妪开口了。她的声音也很分裂,左半边脸发出的声音温润如玉,像是在哄孩子;右半边脸发出的却是砂纸摩擦骨头的嘶哑声。

两种声音重叠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守门的?”杨十三郎挑了挑眉,手按在了刀柄上。

“小哥儿,刀可别乱拔。”

老妪的左脸笑眯眯的,右脸却毫无表情,“这里是‘奈何隙’,过了这隙,便是琉璃塔。不过嘛……”

她腐烂的右眼转动了一下,盯住了杨十三郎,“过隙要买路财。不是金银,不是珠宝,而是‘最珍贵却无用之物’。”

这话与素心在地下室说的如出一辙。

杨十三郎还没说话,胭脂虎就忍不住了:“这破地方怎么都要这一套?刚才那破门收了老子的酒,现在你又要什么‘最珍贵却无用’?老子这条命最珍贵,可它有用得很,还得留着杀敌呢!”

老妪的右脸扯动了一下,似乎在嘲笑:“命?在这里,命是最廉价的。谁没有命?谁又真的活着?”

她伸出一只手,左手白皙丰润,右手枯瘦如鸡爪,两只手并在一起,掌心向上,“我要的,是你们身上,舍不得丢,却又带不走的;是你们珍视,却在此地毫无价值的。”

众人面面相觑。最珍贵却无用?

墨卿摸了摸怀里的铁胎笔,这是他吃饭的家伙,太有用,不能给。

朱玉掂了掂背上的青娥,人是珍贵的,但绝不是用来交易的“物”。

素心护着怀中的古籍,这是知识的载体,价值连城。

杨十三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腰间的烂柯令。令牌是山的信物,有用。酒囊已经献给了镜门。

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懒散,又带着几分狠劲儿。他解下腰间那空瘪瘪的酒囊——就是刚才洒完酒的那个。

“你刚才不是说,这酒囊没用了么?”素心低声提醒。

“对这鬼地方来说,确实没用。”

杨十三郎走上前,在老妪分裂的目光注视下,蹲下身子,将那空酒囊放在了老妪的双手掌心。

“这酒囊,装过烂柯山最烈的酒,暖过老子的胃,醉过老子的魂。它陪了我三年,是我最珍贵的物件之一。”

杨十三郎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但现在,它空了。在这里,没有酒,它就是一个破皮袋子,既不能喝,也不能当法器。它一文不值,毫无用处。”

老妪的两只眼睛都盯着那个空酒囊。良久,她那分裂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似是怀念,似是嘲讽。

“空……酒囊……”

她喃喃自语,左脸的慈祥和右脸的狰狞交织在一起,“好一个‘最珍贵却无用’……这酒,是烂柯山酿的吧?那股子又苦又烈的劲儿……”

她猛地握紧了酒囊,那枯瘦的右手指甲划破了皮囊的表面,却没有破坏它,反而像是抚摸情人一般,轻轻摩挲着那粗糙的皮质。

“滋——”

突然,老妪将那空酒囊凑到嘴边,对着袋口猛地一吸!

并没有酒水流出的迹象,但那酒囊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了起来!不是被气体填满,而是仿佛被注入了某种粘稠的液体。

紧接着,老妪的右脸伤口处,那滴落的脓液颜色变淡了,而左脸的红润却消退了几分。

“哈……哈哈哈……”

老妪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笑声震得周围的高跟鞋拱门簌簌发抖,“好酒!好一个烂柯烧!哪怕只剩个空袋子,这股子‘烂’味儿也够劲!”

随着她的笑声,她身后的那片黑暗开始蠕动、消散,露出了一条铺满金色琉璃瓦的宽阔大道,直通远处的血色高塔。

“去吧,带着你们的‘无用’去吧……”

老妪摆了摆手,重新缩回阴影里,只留下一句飘忽的话,“记住,塔里面……可不止收‘无用’之物……还收‘有心’之人……”

杨十三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头也不回地踏上那条金色大道。

“走了。这老东西,倒是识货。”

墨卿看着那还在微微晃动的空酒囊,心中若有所思。

那酒囊里剩下的,或许不仅仅是酒的余味,更是杨十三郎身上那股子与烂柯山同生共死的“气”。

这股气,比任何法宝都更能震慑这地底的邪祟。

一行人沉默地向前走去,身后的阴影里,老妪啃噬空酒囊的声音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琉璃塔方向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琴声。

金色大道尽头,琉璃塔门无声滑开。塔内无梯,唯有无数身着锦衣的干尸悬空漂浮,如鱼群静滞。

墨卿提笔凝出墨色阶台,众人拾级而上。

行至七层,忽闻环佩叮当,一红衣女子背对众人,正对铜镜描眉。

她未回头,声如碎玉:“烂柯山的看门狗,也配来照这美人之镜?”

话音未落,满塔干尸齐刷刷转头,眼眶中灰烬飘洒,傀儡即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