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岛上没有电灯,周母点了几盏煤油灯,倒也亮堂堂的。
院子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子正中摆着一大盆清蒸石斑,旁边是白灼虾、葱油螃蟹、爆炒鱿鱼,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杂鱼汤。
配菜的笋干烧肉、香菇炖鸡,也都是实打实的硬菜。
院子里虽然有蚊子,不过陈业峰特意点了蚊香。
“外岛上面,也没什么好菜,大家将就吃。”
周母端上最后一盘菜,在围裙上擦着手,露出憨厚的笑容。
乔治早就瞪大了眼睛,筷子使得不太利索,急得直接上手抓了一只螃蟹,一边烫得龇牙咧嘴一边竖起大拇指:“好吃!very good!”
杨姗姗给他剥了一只虾,嗔道:“你慢点,又没人跟你抢,像没有吃过东西一样,”
苏清竹尝了一口清蒸石斑,鱼肉鲜嫩,火候恰到好处,她点点头:“这鱼真新鲜,一般可吃不到这个味儿。”
“那当然!”阿财得意地接话,“今儿刚出海的,活鱼现杀!”
陈业峰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苏清竹面前,话还没说,眼眶先红了:“苏医生,这杯酒我敬你。大恩不言谢,往后有用得着我陈业峰的地方,你只管开口。”
苏清竹站起来,以茶代酒,认真道:“我是吃这碗饭,救人就是本分。再说,真要谢,得谢你跑得快,谢你媳妇撑得住,这也是你们的福气。”
陈业峰说了一些感谢的话,然后又把酒端到乔治和杨姗姗面前:“乔治,杨老板,你们也是。要不是你们,我连苏医生在哪儿都不知道。”
乔治连连摆手,用蹩脚的中文说:“都是朋友,帮忙是应该的。”
看着杨姗姗在一旁点点头,陈业峰也当场保证以后等到他们那个国际餐厅开业了,一定好好跟他们合作,保证鱼获的质量。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的。
等菜吃得差不多了,月亮也升起来了。
陈业峰不敢再耽误,和阿财一起发动了船,送乔治他们回海城。
返程的船开的无比平稳,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银光。
船靠了岸,陈业峰把三人送下船,又说了许多感谢的话。
然后将他们送到停车的地方。
乔治拍拍他的肩膀:“陈,快点回去,你老婆、孩子,在等你。”
“好,你们一路顺风。”
陈业峰点点头,看着他们上了车,消失在夜色里。
他也并没有立即回船上,而是去了兴海饭店打电话。
他想着第一时间把媳妇生了孩子的事告诉老家的父母。
到了兴海饭店,给喜欢看武侠小说的老板递了一根烟。
看着陈业峰微微翘起的小嘴,搞得老板连忙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好事。
他就等这句话了,当即就将自己媳妇生孩子的事情说了下。
说完后,他就去打电话。
电话接通后,是老刑接的。
让老刑去喊他爹娘来接电话。
过了几分钟,他又打去电话,接电话的是陈母。
“喂,阿峰,是不是海英生了?”陈母压低声音,心里面也是抑制住激动。
“娘,我打电话回来,就是告诉你这个好消息的……”
说着,陈业峰就将自己媳妇生了孩子的事情说了一下。
至于难产的事情,也只是轻描淡写的略过,也没有必要让他娘担惊受怕。
他向来都是报喜不报忧。
反正现在自己媳妇已经平安无事,没必要去说那些东西。
“好好…生个男孩好呀,海英怎么样?明天我就过去。什么?家里几个孩子你不用担心,到时让你爹在家里看着,我让你大哥开船带我上岛去…”
“行吧,你自己安排好。”
“嗯,到时候我抓几只鸡过去,对了,还得买个猪肚,生完孩子吃猪肚最好了…”
聊了一会,陈业峰就挂了电话。
很明显,他娘特别的激动,握着电话,大有煲电话粥的打算。
不过时间也不早了,他们还得赶往斜阳岛呢。
再说,这电话费挺贵的…
挂了电话,陈业峰就往海边的船上走去。
上船后,阿财启动发动机。
渔船再次驶入漆黑的海面。
马达声突突地响着,海风依旧带着咸腥味儿,可陈业峰心里,从未有过的安稳。
他想起儿子那声啼哭,想起周海英苍白的笑脸,眼眶又热了。
快到家的时候,远远望见斜阳岛上那一点微弱的灯火。
他知道,那盏灯是给他留的。
屋里,有他的媳妇,有他刚出生的儿子,有热气腾腾的日子。
陈业峰驾着渔船破开夜色,心头翻涌的,除了初为人父的滚烫欢喜,还有一股憋了两辈子的郁气,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散尽。
八十年代的海边农村,从来都是靠天吃饭、靠力气活命的地界,儿子在他们小渔村里,分量压得特别重。
在他们海边,男人是家里的顶梁柱,是下海捕鱼的劳力,是撑起门户的底气,是传宗接代国,更是在村里抬得起头的根本。
像他们海边渔村,宗族观念重,香火传承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谁家要是没个儿子,背地里的闲言碎语能像海风一样,无孔不入地刮进耳朵里,扎进心尖子上。
男丁,意味着家里有能扛事的人。
出海打鱼要壮劳力,修船补网要力气,遇上台风天护家护院、邻里间有个争执摩擦,家里有儿子,腰杆就能挺得笔直,没人敢轻易欺负。
在村里,有儿子的人家走路都带风,逢年过节祭祖,看着膝下的男娃,老人脸上都有光。
若是没儿子,就算日子再殷实,也总被人戳着脊梁骨说“断了根”,逢年过节都矮半截,就连分渔获、占滩涂,都要被旁人挤兑。
上一世的陈业峰,就是栽在了这上头。
他和周海英连着生了两个女儿,足足被人嚼了十几年的舌根。
走在村口,旁人异样的眼光,还有背地里的窃窃私语,都是像潮水一样一遍遍拍打着他,让他在村里始终抬不起头,活得憋屈又窝囊。
也正是因为这份执念,他才鬼迷心窍,被村花王芝兰的花言巧语蒙了心,傻乎乎地替她养着那两个不是自己骨肉的孩子,掏心掏肺、倾尽所有,到头来却被那两个喂不熟的白眼狼恩将仇报,落得个惨死的下场,一辈子活在遗憾和悔恨里。
而自己那两个女儿,一天都没有感受过父爱。
后面连认都不认他,逢年过节看到人家女儿、女婿回家,他都只有羡慕的份。
想到这里,陈业峰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阿峰,你干啥?”阿财在后舱听见响动,探出头来。
“呃,没事,有蚊子。”
陈业峰抹了一把脸,望着越来越近的斜阳岛。
这一世不一样了。
他有了儿子。
不光是有了儿子,他还认清了人,看透了事。
他陈业峰这辈子,就守着老婆孩子,守着这一片大海,好好过日子。
船靠了岸,陈业峰跳下去,大步流星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