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梦魇,梦中戏 > 第1章 别救我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办公室的空调总是打得太低,嗡嗡的白噪声填满了每一个沉默的间隙。

程砚在病历上签下最后一个字,笔尖划过纸张,声音干脆。

墨水是冷的蓝黑色。

“程医生,3床的止痛泵参数调好了。”

护士小赵探头进来,声音压着,眼神里有种别的什么,不只是汇报工作。

程砚“嗯”了一声,没抬头,指尖划过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化疗方案数据,一行一行,确认无误。

那方案是他做的,每一个数字都淬着毒,也燃着微弱的火,算计着毫厘之间的生机,或者死路。

小赵带上门,脚步声远了。

门外护士站低低的交谈声碎片一样飘进来。

“…真是程医生爱人啊?”

“可不是…从来没见过程医生…唉,也太冷静了…”

“专业嘛,毕竟是…”

声音断掉了,被什么截断。

程砚放下笔,指节按了按眉心。

桌角摆着两张照片,一张是医学院毕业时,他和林深穿着学位袍,头挤着头,笑得能看见牙,阳光晃眼;

另一张是去年在医院年度晚会上拍的,他穿着西装,林深穿着毛衣,靠在他肩上,嘴角弯着,但眼窝有些陷下去了。

他拿起查房记录本,起身。

白大褂衣角带起一阵微冷的风。

VIp病房在走廊尽头,安静得多。

推开门,消毒水的味道淡了些,掺着一点水果的微甜清香。

林深靠在摇起的病床上,正低头削苹果,皮连着,细细的一长条,垂下来。

窗外下午的阳光给他侧脸镀了层虚边,显得睫毛很长,脸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颧骨有点显出来了。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眼睛弯了一下:“程医生,查房?”

“嗯。”程砚走过去,拿起床尾的病例板看了看,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板子的边缘,“今天感觉怎么样?”

“老样子。”林深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手腕细得惊人,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你学生刚来看过,说你今天排了三台手术?”

“一个小手术,两个大的。”程砚接过苹果,没吃,放在床头柜上,“下午那个,粘液瘤,位置不好,做了六个小时。”

“累吗?”林深看着他,目光细细描过他的眉眼。

程砚摇了下头,习惯性地去拿听诊器。

手伸到一半,被林深微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手背。

“程医生,”林深声音很轻,带着点几乎听不出的戏谑,“下班时间了。”

程砚的手指顿住,然后慢慢收回,插回口袋。

口袋里,那枚冷硬的听诊器头硌着他的指尖。

“体温量了,血压量了,血氧饱和度百分之九十八。”

林深一样样数给他听,像做汇报,“午饭吃了半碗粥,一小块南瓜,下午喝了半杯蛋白粉。刚才护士来抽了血,走了不到十分钟。”

他顿了顿,看着程砚,嘴角弯起的弧度没变:“程医生,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程砚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他目光落在林深削薄的肩膀上,病号服空荡荡地罩着。

他记得那下面,锁骨分明得有点硌人。

护士进来送药,是张新面孔,有点紧张地看了一眼站在床边的程砚,小声对林深说:“林先生,该吃药了。”

林深很配合地接过水杯和药片,仰头咽下。

喝完,还对小护士笑了笑:“谢谢。”

小护士脸红了一下,飞快地收拾好东西,又瞄了程砚一眼,几乎是低着头小跑出去的。

“她怕你。”林深说,语气里有点调侃。

“嗯。”程砚应了一声。

他在看输液泵的参数,数字一跳一跳。

空气又安静下来,只有仪器极轻微的运行声。

阳光挪了一点位置,落在林深搭在被子上的手背,皮肤薄得几乎透明。

“明天……”程砚开口,声音有点干。

“知道,”林深打断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化疗嘛。方案我看过了,程医生亲自定的,肯定没问题。”

程砚的话堵在喉咙里。

那方案是他熬了两个通宵做出来的,权衡,挣扎,把最毒的刀用在最爱的人身上。

他知道那之后林深会吐得昏天暗地,会浑身骨头酸疼,会冷得打颤哪怕盖三床被子。

而他是那个递刀的人。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替林深掖了掖被角。

手指碰到被子,很轻。

“我晚点再来看你。”

“好。”林深点头,重新拿起那个没削完的苹果,和小刀。

程砚转身往外走,白大褂下摆划开一道弧线。

关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深低着头,专注地对付着那条苹果皮,侧脸安静柔和。

门轻轻合上。

几天后,护士长带着人给病房换床单被套。

程砚刚好在隔壁床问诊,结束时,林深正被护工推着去做一项检查,不在房里。

“程医生。”一个小护士抱着换下来的枕套,有点犹豫地叫他,手里拿着个东西。

那东西用干净的纱布包着,细长,透着点冷硬的金属光泽。

程砚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接过来,一层层打开。

冰凉的不锈钢触感渗入指尖。

是他毕业那年,送给林深的那把解剖刀。

定制的,做工极精良,刀锋在室内光线下凝着一线冷冽的寒芒。

刀柄上刻着两行小字,是他当年那点属于年轻医学生的、笨拙又郑重的浪漫——

【愿为医刀,剖心见诚。】

愿为医刀,剖解病痛,亦剖解我真心,赤诚可见。

纱布最里面一层,沾着一点极淡的油渍,像是被人反复用手指摩挲、擦拭过。

护士长在旁边低声说:“…在枕头底下,垫得很靠里…”

程砚握着那把小刀,金属的冷意顺着血管一路冻到心脏深处,在那里拧成一个冰疙瘩。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指节绷得有些发白。

“知道了。”他把刀重新用纱布裹好,声音平稳,“我去处理。”

他没去办公室,直接去了监控室。

值班的保安看他脸色,没多问,调出了VIp病房最近几晚的录像。

屏幕的光映在程砚脸上,明明灭灭。

前半夜,画面里的林深似乎总是睡不安稳,翻身,咳嗽,有时坐起来喘气。

窗外的月光偶尔勾勒出他消瘦的轮廓。

然后,到了后半夜,某一刻,他会艰难地、慢慢地伸手探向枕下,摸出那把被纱布包裹的刀。

他把它握在手里,很久,只是握着。

然后,他会极其缓慢地抽出刀刃,一寸寸,让那点寒光无声地滑出鞘。

屏幕上,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异常清醒,异常平静。

再然后,他会用一只手撩起病号服的上衣衣摆,另一只握着刀的手,比划着。

动作很慢,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的认真。

刀尖虚虚地悬在腹部的不同位置——肝区、脾区、或者干脆是主动脉的体表投影。

有时又会移到心前区,微微停顿,测量着角度和深度。

每一个位置,都精准地避开了胸骨和肋骨,指向能够造成最快、最致命损伤的部位。

那是顶尖外科医生才有的精准和冷静。

他一遍遍地重复这个缓慢而恐怖的动作,像是在温习,又像是在演练。

最后,他总是会疲惫地停下,把刀小心地收回纱布,藏回枕下,然后望着窗外泛白的天光,一动不动,直到护士进来量晨间体温。

程砚坐在监控屏幕前,看着那个无声的、重复的死亡预演。

他一动不动,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冰封的雕塑。

只有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捏得死白,微微发抖。

录像放完了,屏幕暗下去。

保安不敢说话,房间里只剩下机器运行的微弱嗡鸣。

程砚站起身,什么都没说,走了出去。

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走廊光洁的地板上,发出规律的回响。

他推开病房门。

林深已经做完检查回来了,靠在床头,望着窗外。

夕阳正浓,金色的光铺满窗台,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种温暖却不真实的光晕里。

听见声音,他转过头。

程砚走到床边,停下。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把解剖刀,放在白色的被子上。

冰冷的金属和柔软的织物形成刺眼的对比。

“为什么?”他问。

声音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

林深的视线从刀上缓缓移到程砚脸上。

他看着程砚通红的眼眶,看着那里面竭力隐忍却依旧碎裂开来的痛苦。

他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程砚的脸颊,轻轻擦过程砚眼角那一点控制不住渗出的湿意。

动作很温柔。

“别救我。”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终于解脱了的疲惫。

“你教我的,阿砚。”他看着程砚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又轻缓,“要尊重患者意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