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周卫国吃完早餐还想拉着武逍遥再说几句。他肚子里憋了一大堆话——昨晚那场抓捕的惊险细节、地区特别行动小组的部署安排、还有那些从敌特分子家里搜出来的金条和电台该怎么清点登记。他甚至想跟武逍遥商量一下,这批敌特分子押送到地区之后,审讯工作该怎么配合,看看能不能再从他们嘴里挖出一些更有价值的情报。可他看了看坐在武逍遥身旁的玛丽,又看了看武逍遥那副心不在焉、明显已经把注意力全部转移到即将到来的运输车队上的表情,只好把满肚子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站起身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警服外套,拍了拍武逍遥的肩膀,声音放低了几分:“兄弟,我这边还要去接待地区派下来的特别行动小组。昨晚抓的那些敌特分子今天全部要押送到地区去,由地区公安局和特科的同志统一接手,我得亲自带队负责护送。这批人太重要了,一个都不能出岔子。咱们这边的事回头再聊,你先忙你的。”
武逍遥站起身来,在周卫国的肩膀上轻轻擂了一拳:“去吧,路上小心。押送的时候多配几辆车,每辆车配双岗,别嫌麻烦。”
周卫国点了点头,整了整大盖帽的帽檐,朝玛丽礼貌地微微颔首算是道别,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朝招待所门口走去。他的背影笔挺如松,脚步坚定有力,跟刚才那个吃面包喝牛奶激动得满脸通红的老小子判若两人。武逍遥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这才转过身,对玛丽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吧,玛丽小姐,我们去车间看看你的二十万瓶罐头。”
玛丽站起身来,拎起放在椅子上的手包,跟在武逍遥身后朝罐头厂的方向走去。
两个人并肩穿过招待所与罐头厂之间的那条碎石小路。七月的阳光已经有些灼人了,照在路面上蒸起一层若有若无的热浪。路边的老槐树上,几只夏蝉正扯着嗓子嘶鸣,声音一浪高过一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水果甜香,越靠近厂房味道越浓,仿佛整条街都被泡在了蜜糖罐子里。
一推开罐头厂车间的大门,那股子混合了蒸汽、果香和糖水味的热浪便扑面而来,温度比外面陡然高了好几度。车间里灯火通明,日光灯管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轰隆隆的机器声像一首节奏分明的进行曲,给人一种踏实而有力量的感觉——那是传送带在匀速转动的声音,是灌装机精准注液的声音,是封口机咔嚓咔嚓咬合瓶盖的声音,是杀菌锅里蒸汽嘶嘶喷涌的声音,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座工厂特有的脉搏。
夜班工人刚刚完成了交接班,白班的工人们已经全部到位,在各自的岗位上精神抖擞地忙碌着。清洗区的女工们双手泡在水槽里飞速地搓洗着新一批运进来的新鲜水果,水花四溅,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彩虹。灌装区的工人们稳稳地操作着灌装机,透明的罐水从喷嘴中精准地注入每一个玻璃瓶,不多不少刚好到刻度线。封口区的机器咔嚓咔嚓地响个不停,每一个被密封好的罐头从机器里滑出来的时候,瓶盖上都带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而最忙碌的是包装区——长长的传送带上,一瓶瓶灌装封口完毕的水果罐头排着整齐的队伍缓缓前移,像一支接受检阅的军队。工人们分成几组站在传送带两侧,有的负责目视检查瓶身有无破损和气泡,有的负责在每一个瓶身上贴上“平安牌”的商标和“出口专供”的小标签,有的负责将贴好标签的罐头按照规格和口味分门别类地装入对应的纸箱。每一道工序都衔接得严丝合缝,像一台精密运转的钟表。
生产车间的负责人老赵远远地看到武逍遥和玛丽推门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生产记录本,一路小跑着迎了上来。老赵今年四十五,在食品加工这一行干了快二十年,是武逍遥从县里另一家半死不活的食品厂挖过来的老师傅。他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色工作服,帽子和口罩戴得规规矩矩,额头上挂着几颗汗珠,但脸上的表情却是意气风发的。
“武经理,您来了!”老赵的声音在机器的轰鸣声中拔高了几分,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袖子湿了一片他也不在意,“玛丽小姐也来了,欢迎欢迎!”
武逍遥朝他点了点头,目光在车间里扫视了一圈,看着那些码放整齐的成品纸箱和传送带上源源不断涌出来的罐头,这才开口问道:“怎么样?我们的订单完成了没有?”
老赵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的骄傲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我办事你放心”的底气:“武经理您放心,已经全部完成了!二十万瓶,一瓶不多一瓶不少,全部按您的要求分好类、贴好标、装好箱了。每一批都经过了质检抽检,破损率控制在千分之一以下,比国家标准还低了好几个点。现在我们正加紧马力继续生产,把接下来供销社和电影院那边的订单也赶出来。”
他喘了口气,又补充道,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恨不得把所有好消息一股脑全倒出来:“武经理您是不知道,咱们的罐头现在可火了!供销社的王爱国那家伙昨天又打了三个电话来催货,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说他们柜台前面天天排长队,草莓罐头和蜜桃罐头上架不到半个钟头就被抢光了。电影院那边也派人来问了,说观众看电影的时候特别爱买咱们的小瓶罐头,比买瓜子爆米花的还多,一场电影下来能卖出去好几十瓶。还有好多从其他县城专程赶过来的客人,在招待所吃了顿饭,尝了咱们的罐头之后,走的时候都要买上好几箱带回去。咱们招待所自己的柜台这些天也是天天卖断货,服务员补货的速度都赶不上客人伸手拿的速度。那些外地来的客人有的是一箱一箱地往车上搬,说是要带回去送亲戚朋友。”
武逍遥听着老赵这一连串的汇报,面上的表情虽然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从容模样,但熟悉他的人都能从他微微上扬的嘴角弧度里,捕捉到一丝淡淡的笑意和笃定。这局面早在他的意料之中。他的罐头不要票,只收钱,虽然价格比供销社那些大瓶罐头稍微贵了一点点,但品质和口感摆在那里,优势是碾压级别的。小瓶设计一个人一次刚好能吃完,甜而不腻的罐水可以当饮料喝,精致的包装拿在手里体面大方,这些优势全都是市面上那些傻大笨粗的大瓶罐头根本无法相提并论的。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老百姓平时嘴里寡淡,肚子里缺糖少油,能买到一罐甜丝丝、果肉满满的水果罐头,花点钱算什么?钱花了还能再挣,可这口吃的要是错过了,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碰上。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在老赵的肩膀上拍了拍,那只手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踏实的力量:“干得不错。带我们去仓库看看。”
老赵应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大串钥匙,挑出仓库的那一把,领着武逍遥和玛丽穿过车间,来到了后方的仓库区。推开仓库那扇厚重的铁门,一股凉爽的穿堂风迎面扑来,跟车间里的闷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仓库的空间比武逍遥预想的还要大,房顶高高的,日光灯管排成几列,把整个仓库照得通亮。地面是打磨光滑的水泥地,中央留出足够两辆叉车并排通过的通道,两侧的货架和地面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箱箱已经装箱封好的水果罐头。工人们正拉着手推车在通道里穿梭,把刚从包装区运过来的新货按照分类往指定的区域堆放。
蜜桃罐头的箱子摞在最左边,黄桃罐头的挨着,然后是橘子罐头、草莓罐头、葡萄罐头、梨罐头、苹果罐头,每一种口味都有自己专属的堆放区域,区域之间用粉笔在地面上画了清晰的分隔线和标签。每个区域前面的地面上还立着一块小黑板,黑板上用粉笔写着罐头的口味、规格、数量和入库日期,字迹工工整整,一目了然。箱子码放得横平竖直,四四方方的垛子足有两人多高,边缘整齐得像用刀切过一样,看着就让人赏心悦目。
武逍遥沿着通道缓步走了一圈,目光从每一个垛子上扫过。他时而停下来弯腰检查一下最底层箱子有没有受潮的痕迹,时而抬头看看垛子的顶端码得够不够稳固,甚至还用手推了推一垛草莓罐头的垛子,测试它的稳定性。垛子纹丝不动,码得结结实实。他这才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的表情终于露出了几分由衷的赞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