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世界的声音都飞走了。
风停了，草叶不再摇曳，远处森林的鸟鸣、身后宅邸的回响、拉姆压抑着憎恨的呼吸声，所有这一切都被那枚落进草丛的徽章吸了进去，连涟漪都没有泛起。
他从来不相信有人会为他做什么。因为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用傲慢来掩饰自卑，用夸张的举止来填满空荡荡的胸膛。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菜月昴一定是特别的，被召唤到异世界的人怎么可能是普通人呢。
可是把身上每一个角落都翻遍了，找不出任何一个配得上“特别”二字的优点。
力气不够大，脑子不够聪明，魔法天赋平平，连那把训练用的木剑都握不好。所以他得到一个结论，就算有一天被所有人抛弃，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是她站在了他这边。站在他的立场上。用她的全部，换了站在他这边的资格。
卡莱希雅是孤儿。这件事昴知道。
她说她从小在骑士团长大，不知道父母是谁，不知道家在哪里，唯一能称得上“家”的地方，就是那间骑士团宿舍。
她把那个“家”攥在手心里攥了十几年，用它来回答每一个“你是谁”的提问，我是近卫骑士团的卡莱希雅·艾尔瑟兰，我是骑士，我属于这里。
而现在，她把“家”从胸口扯下来，随手抛进了风里。
昴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还在发抖的手。这样真的好吗？他在心里问自己。让她挡在前面，让她替他扛下所有的威胁，让她用她拼了半辈子才攒下的东西换一张逃出这里的门票。
然后呢？他躲在她身后，安全了，活下来了，继续当那个被她照顾的孩子，代价是她的身份，她的梦想，她在这片大陆上唯一的归宿。
这样真的好吗？他以为自己会毫不犹豫地说“好”。因为一直以来他就是这样的人，只要能活下来，怎么样都行。被嘲笑没关系，被嫌弃没关系，在巷子里等着被人救也没关系。
他擅长被保护，习惯了被保护，在被保护中找到了一种心安理得。可是现在，那道背影就在他面前，坚定地、稳稳地、一步不退地替他挡住所有的风。他发现，自己无法心安理得。
心底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滚烫得让他想笑。昴低下头，嘴唇弯起一个苦涩的笑容。这是什么？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大概是坏掉了，不然怎么会在这种命都快保不住的时刻，反而被这种情绪填得满满当当——保护欲。
不是“想被她保护”，是“想保护她”。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昴差点被自己逗得笑出声来。
他，菜月昴，居然对着那个能用六属性剑劈开暴风雪的完美骑士，生出了保护欲。可是这真的是傲慢吗？
他抬起头，看着卡莱希雅的背影。她的肩膀在微微起伏，呼吸比平时略快，她其实也在害怕。
罗兹瓦尔说得对，她只是一个刚成年的女孩，面对王国最强的宫廷魔法师，面对一个失去妹妹的姐姐的愤怒，面对自己亲手扯下徽章之后那片无人知晓的虚空——她只有一个人。
她的身边也没有可以依赖的人。她没有父母，没有家族，她和他一样，都是一个人。
她之所以挡在他面前，不是因为她多强，是因为她从来就没有被人挡过，所以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正常。
连得到的羁绊都视而不见，如果抵达前方后得出的结论是这样的话，那自己在这几次轮回里不就彻底变成小丑了吗？
自己口口声声说喜欢她，说她像天使，说要当她的侍从，可是从来没有真正站在她身边过。永远躲在她身后，永远让她一个人扛，永远在享受了她的温柔之后，摸着良心告诉自己“自己已经尽力了”。
这样真的好吗？她用自己的前半生，换了一个残缺的，只有他活下来的未来。你能放弃吗？你能让她在抛下所有之后，还要独自一个人面对这片虚空吗？
“……我才不要！”
这四个字在心脏喊出来，然后昴用尽了这几天的软弱给他积攒的全部力气，迈出了那一步。
不是往后退，不是往旁边躲。是往前。
“诶？”
他伸出双臂，从身后，将卡莱希雅整个人拥进了怀里。
不是那种抓住衣角的依赖是把她整个人、连同她握着剑的手、连同她被风吹乱的蓝色长发，连同她为他付出的一切，全部紧紧地。用力地，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骨头里一样的拥抱。
“昴……我不会放弃你的。”
卡莱希雅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她以为昴这样做是想寻求安全，像之前每一次一样，把脸埋在她身后，躲开那些让他恐惧的目光。
所以她压下心里泛起的羞涩，用最温柔的语气对他说出这句话。但她很快发现，不对劲。
她被他从背后圈进怀里，他的手臂从她肩膀两侧绕过来，紧紧地箍住她的上臂。不是把自己的重量全压过来的拥抱，而是——把她整个人往他怀里按。
像是要把她藏起来，藏进一个谁都够不到的地方。
“昴……昴？！”
卡莱希雅感觉到了。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他的手臂像两道锁扣一样把她牢牢地固定在怀里。
她从来没有被一个男生这样抱过，充满了占据欲的，宣示主权般的拥抱。她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呼……果然——！只要抱住卡莱希雅，就感觉人生已经通关了！”
昴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那股她好几天没有听到的、熟悉到让人鼻子发酸的开朗和元气。但话的内容完全不对劲。
“但是！我的野心可不止如此啊！”
这已经是明目张胆的借内心感情进行近距离接触——俗称，占便宜。
卡莱希雅猛地在昴手臂间挣扎了一下，满脸通红地挣脱了他的怀抱，转过身来面对着他，说出了一句完全没有任何威慑力的话。
“真是的！现在做这种事不是时候啊！太突然了！昴真是的——！”
“哈哈哈，抱歉抱歉！”昴挠着后脑勺，脸上那个阳光灿烂的笑容和他前几天缩在被子里发抖的样子判若两人。
“因为卡莱希雅实在是太可爱了，所以一下没忍住。真的不是故意的，好吧，是故意的。”
“诶？！突然说这种话！”
卡莱希雅的脸红得快要滴血了。她看着眼前这个黑发少年——他刚才还在发抖，刚才还缩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现在却用那种亮得能把整个庭院都照亮的眼神看着她。
“不过！放心吧！”
昴对着她竖起一根大拇指，“我一定会负责的！哪怕要付出再多的代价，我也一定要把卡莱希雅娶回家的！”
“你扔掉的，我全帮你找回来，你失去的，我全补给你，你不喜欢的，我全替你赶走！所以！你等着看好了！这不是请求，不是愿望，是我一定会做的事！”
“……什——什么啊？！说这种话也太早了吧！”卡莱希雅用手挡住自己烧得发烫的脸颊，但指缝间露出的一小片皮肤还是红得不行。
“好嘞！卡莱希雅没有讨厌我哦！我的机会好大啊！”
昴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灿烂到几乎要在这片肃杀对峙的氛围里显得格格不入，但他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