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岁看着老王开车离开,这才背着背包踏上山梯。
虽然很多年没有回来过,阿岁依旧清楚地记得每一条路。
越往上走,山林间就似有雾气将天地隔开。
许是察觉到生人的味道,有不少鸟兽在林中悄然探头窥视。
阿岁一眼瞧见,便认出这些应该是不知山的动物。
因为其中不乏已经开了灵智的山鹿,许是对她身上的气息有些熟悉,竟是从林中走出,远远朝她颔首。
阿岁便也朝对方点点头,像是跟朋友招呼一般,
“你好啊,吃了吗?住得习惯不?”
山鹿自然不可能回答她的问题,但阿岁也不在乎。
一路溜达着往上走,总算来到了熟悉的山门前。
当年她就在这里告别了四位师父。
阿岁顺着记忆来到曾经的山庄。
古朴巍峨的大门,如同在嶓冢山见到的一模一样。
阿岁走上前去,两手搭在大门上,稍稍用力便推开了那扇厚重的大门。
迎面而来的影壁,熟悉的庭院流水,以及干干净净的正堂。
没有杂草疯长,没有颓败的屋舍,
一切跟她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甚至是那张她刻着练习符的桌腿,都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这里的时间仿佛在十年前陷入了静止。
除了,本该留在这里的人。
阿岁静静站了一会儿,忽然从身后的背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盒子打开,只见里面静静躺着一块黑色的小泥点子。
这是阿岁在司北桉消失的隔间里捡到的黑瓷碎片,是宅骨的一部分。
此时小黑泥点子像是感应到什么,竟是动了动。
阿岁就将那装着小黑泥点子的盒子往前一递,然后问它,
“醒了就看看,你是不是来过这里?”
从嶓冢山上见到那熟悉的宅子开始,阿岁心里其实便已经有了联想。
只是当时不愿意深究。
她相信她的师父们,哪怕宅骨真的是按照这个山庄复刻出来的嶓冢山上的一切,那其实也代表不了什么。
阿岁不想要打破砂锅。
事情本该在嶓冢山的傀鬼失踪后结束。
可是……他们不该动桉桉。
她当然可以继续装糊涂,可那样对桉桉来说不公平。
虽然表面上桉桉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但那奇怪的琥珀,还有桉桉险些再次失去双腿知觉。
这些显然都不是偶然。
桉桉身上有他们要的东西。
她想知道,他们要的是什么。
附在小泥点子上的宅骨意识只有一点,这一点泥点甚至没办法让它塑出人形,不过这也没关系。
许是因为阿岁和司北桉相近的气息,它难得有些配合。
只见盒子里的小泥点子有些笨拙地往前飘了起来。
它绕着空间转了一圈,仿佛确定了什么,又重新飞回阿岁眼前。
小泥点子在虚空中开始上下移动。
蹦一蹦,停下,再蹦一蹦。
这就是点头的意思。
它确实来过。
嶓冢山的那座宅子,也是按照鸣鸣山的山庄一比一复刻的。
阿岁尽管早有预料,真的见它点头,还是忍不住心头一沉。
又问它,
“你知道山冢背后的主人是谁吗?”
这个问题有些超纲。
如果要问得这么细,阿岁其实最好应该让司北桉来问。
毕竟司北桉和宅骨可以通过感应沟通。
但许是心底那点对于真相的不安,让阿岁下意识不想让司北桉掺和进来。
就连今天她回鸣鸣山的事也没有告诉他。
宅骨对她这个超纲的问题也不含糊。
小泥点子在半空左右移动。
这就是摇头了。
阿岁却不肯罢休,再次问它,
“那当初,谁把你带过来的?”
既然能够复刻,那就代表它曾经在这里待过。
但山庄有师父们设下的阵法结界,除了他们找来的鬼管家,其他妖鬼都没办法轻易靠近。
宅骨也一样。
这一点上,阿岁是相信师父们的本事的。
听到阿岁的问题,宅骨如果这会儿能够化出人形,肯定会疯狂挠脑袋。
这要叫它怎么回答哦?
就算知道,它也说不出来。
更重要的是,它不敢说呀。
就在小黑泥点子记得忍不住开始转圈圈的时候,阿岁的身后终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小阿岁,它说不出来,你就别逼它啦。”
偌大的宅骨被打得只剩个小泥点子,也是挺可怜的。
听到那熟悉的嗓音,阿岁的身子几不可见地微微僵住一秒。
仿佛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结果终于降临。
阿岁站定两秒,这才缓缓扭头,看向身后那熟悉的,眯着眼笑得慈悲又包容的胖脸。
是三师父。
他的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却又一如既往地带着包容和宠溺。
阿岁看着他,没有如同过去一样小跑着欢喜地靠近。
只站在原地定定看着对方,半晌,又看了看左右,问,
“三师父,只有你吗?”
阿岁很清楚,山庄的结界还在。
只要她踏足这里,师父们一定会感应到。
知道她是为什么来的人会主动现身,但她知道,来的肯定不止三师父一个。
果然,就在她问完这话的瞬间。
原本平静的庭院空间倏然出现三道空间裂缝。
那裂缝在方铭铎身后左右,随着裂缝打开,大师父郁屠,二师父盘仲,以及……四师父罗酆离,齐齐从空间裂缝中走出。
他们走到方铭铎身边,就那样并肩而立,如同当初送她下山时的样子。
可那时的他们,并不像现在。
哪怕只是静静站着,却仿佛她与他们之间有着一道不可跨越的结界。
将她和他们彻底分割成了对立的两边。
阿岁瞳孔蓦然轻颤。
尽管心里早有怀疑,但她只以为最多不过两个或者三个。
毕竟她领域吞噬掉的那抹法印里头,她只感应到属于二师父的气息。
却不曾想,居然是全部。
也对……
四个傀鬼,对应四道特殊法印的主人,这没毛病。
很简单的一道幼儿的数数题,却叫阿岁蓦的红了眼睛。
一瞬间,她恍惚回到了幼时,从嵇犹那里知道自己身世真相的时候。
比起愤怒,此时铺天盖地涌来的,却是如同孩童般汹涌的委屈。
她看着他们,好半晌,声音艰涩却带着一股子执拗,问他们,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