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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当年在金陵,自己为赵云裳“即兴所作”的那首《清平调》么?

刘轩捏着草纸,心头疑窦丛生。他认识赵月已有一段时日,深知这丫头对诗词歌赋、笔墨文章向来是毫无兴致,避之不及。她怎会无缘无故想起默写诗句?而天下诗词浩如烟海,她写下的,偏偏竟是这一首?

心念翻涌间,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回熟睡的赵月脸上。烛光昏黄,柔和地勾勒着她安静的眉眼。凝视片刻,刘轩突然心中一动,他早觉赵月的样貌隐约眼熟,此刻凝神细看,那模糊的熟悉感终于寻到了落处。

是了,她像赵云裳。

并非容貌的酷似。赵云裳容色倾国,明艳不可方物,赵月则远未至此。可那眉梢眼角的弧度,那无意识微抿的唇线,尤其是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态气韵,竟与记忆中的宋国长平公主有几分微妙的神似。

一个念头骤然闪过:难道赵月是赵云裳的妹妹?若果真如此,许多疑团便迎刃而解——她身边何以有影七这般太监高手护卫?她言谈间对摩尼教天然的鄙夷、对北汉隐隐的抗拒,不正是宋国帝姬该有的立场?

但这个念头只盘旋了片刻,便被更多的疑云冲散。此前特战队早已详查过赵月身世,其父母名姓、亡故年份皆有据可查。一个五岁便父母双亡、流落市井的孤女,如何能与宋国皇室扯上关系?况且宋国最重礼教闺训,若赵月真是帝姬,怎会养成这一口市井俚语、一身江湖痞气?那吵起架来比泼妇还凶的架势,可绝不是能装出来的。

思来想去,仍是毫无头绪。刘轩揉了揉眉心,眼下台城之事迫在眉睫,实无余力深究这丫头的离奇身世。他将那皱巴巴的草纸重新揉成一团,信手丢回墙角暗处,不再理会。

吹熄蜡烛,室内陷入一片黑暗。他重新在赵月身侧躺下,床板因这细微的动作发出一声轻响。身旁熟睡的赵月无意识地翻了个身,一只脚从被窝里探出,不偏不倚伸进了他的被中,轻轻抵在他腿间。

刘轩心头突地一跳,身体僵了僵,心中暗自叫苦。此刻他才忽然明白,为何每次自己出门,宁欣月总会安排她的贴身丫鬟随行侍候——那可真是体贴入微、用心良苦。

只可惜,此次随侍而来的夏至,现在并不在身旁。

而夏至自然想不到,那位在她心中如天人般冷静自持、算无遗策的陛下,正因为想起她,而在另一处辗转难眠。

此刻,她正与方真、苏怀瑾二女并排挤卧在山洞深处的火堆旁。三人栖身之处,乃是台城府静海县括苍山深处的一个隐秘山洞。此处是神木旗的一处据点,极为隐蔽,只有旗中少数核心骨干知晓。

洞口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洞内却颇为开阔,足以容纳更多人。然而,无论是晋北十八骑、正一五子,还是那几名负责接应引路的神木旗教徒,都恪守着无形的界限,绝不向内踏足一步,只是裹着随身携带的薄毯,默默守卫在洞口之外。

身旁,方真与苏怀瑾呼吸均匀,已然沉入梦乡。唯独夏至依旧睁着眼,望着跃动的火光出神。

她奉命贴身保护陛下,此刻却不在其侧,心中总觉空落落的。尽管她知刘轩自有安排,留在仙居应无大碍,但那缕挥之不去的牵挂,总是让她难以安枕。

思绪不由得飘回初入仙居县城之时。刘轩在马车中告诉方真等人,据李连忠处得来的线报,有人意图在城中行刺,目标直指他与方真,意在阻挠他顺利掌控浙东义军,搅乱局面。

因李连忠并未查明幕后主使,刘轩便决定将计就计,引蛇出洞。他城内之行,便是计划中的一环。那日刘轩在巷口遇刺的同时,不远处的方真,也遭到了十余人的围攻。

此事早在意料之中。晋北十八骑与正一七子随行相护,刺客自然伤不到方真。十五等人杀退刺客之后,按计划准备从北门出城。

途中遇到乞丐病倒路旁,玄微怀疑乃是传染之疾,方真便让他和九师兄玄素留下确认,其余人出城,等候刘轩联络李连忠后前来会合。

岂料计划赶不上变化,赵月的意外介入,打乱了刘轩原定的出城时辰。为免延误大局,刘轩命“微风”传令,让十五等人不必等待,即刻护卫方真等人,先行赶往台城,他则稍后与李连忠前往会合。

十五、夏至等人心中虽担忧刘轩安危,但君令不可违,且他们对陛下的智谋能力有着绝对的信任。既然传令让他们先走,必有深意。当下不再犹豫,在几名接应的神木旗教徒带领下,直奔台城方向而去。

从仙居到台城多为山路,道路崎岖,十五率队行了一日,仅走了三十里。待到傍晚,便在一条溪流旁扎营歇息。简单吃了晚饭,方真等三女便在马车中安歇,其余人则生起篝火,在周围警戒。

按照刘轩的分析,他们路上还会遇到袭击,是以众人丝毫不敢松懈,分成两班守夜。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队伍便再次启程。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翻过一道山梁,众人远远便瞧见有十余个劲装汉子站在路旁。这些人腰间或悬刀或佩剑,显然并非寻常行旅。

队伍立刻停住。晋北十八骑迅即散开阵型,护住外围。玄安等正一五子手按剑柄,守在师妹马车之侧。

引路的神木旗坛主张顺扶刀越众而出,沉声问道:“前方何人拦路?”

对面那十余人中,为首者是名三十来岁的魁梧大汉。他上前几步,抱拳朗声道:“敢问车中,可是教主与圣女法驾?在下雷彪,忝为摩尼教灵水旗坛主。奉我家旗主之命,特在此恭候。”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块木牌,双手捧上。

张顺上前接过,仔细验看,确认是本教坛主信物,神色稍缓。他将木牌递还,抱拳还礼:“原来是雷坛主。在下神木旗张顺。”

顿了顿,他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我等护送教主及内眷前往台城,在仙居遭人行刺,教主受了些轻伤。还请雷坛主火速回去将此事告知陈旗主,务必查出凶手。”

雷彪闻言大惊,仙居乃灵水旗辖地,教主在此遇刺,旗主陈小六定然难辞其咎。他连忙道:“竟有此事?我等定当全力追查,将凶徒揪出,给教主一个交代!”

语气既急且愧,随即话锋一转:“此去台城,山路难行。陈旗主特命我等备好船只。还请张坛主通传,请教主与圣女移驾,改由水路前往。如此既行程稳妥,亦可供教主在船上静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