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三十年后,有人喝了他的骨灰
公元589年,建康陷落,陈朝灭亡。
隋军进入建康城的时候,有一个叫王颁的将领,带着一千多个老头,趁着夜色悄悄摸到了城郊的万安陵。万安陵里埋的是陈霸先,陈朝的开国皇帝,死了已经三十年。
王颁是谁?王僧辩的儿子。三十四年前,陈霸先突袭石头城,缢杀了他的父亲王僧辩。这笔账,王颁记了一辈子。他后来投奔北周,又跟着隋军南下灭陈,等的就是这一天。据《北史·孝行传》记载,王颁召集父亲旧部千余人,对之涕泣。有人问他:“郎君来破陈国,灭其社稷,雠耻已雪,而悲哀不止者,将为霸先早死,不得手刃之邪?”王颁顿颡陈谢,额尽流血。于是当夜发掘陵墓,剖开棺椁,见陈武帝须皆不落,其本皆出自骨中。王颁焚骨取灰,投水而饮之。
随后,他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头皮发麻的事——他把骨灰撒进水里,让一千多个王家旧部,一人喝了一口。
这件事在《北史·孝行传》里有明确记载,是中国历史上第二起着名的掘墓焚尸事件。第一起是伍子胥鞭楚平王的尸,第二起就是王颁饮陈霸先的骨灰。
一个开国皇帝的结局,是被人从坟里刨出来,烧成灰,兑水喝了。
但如果陈霸先地下有知,他大概不会太惊讶。这个人一辈子都在跟“不可能”打交道。他从一个管油库的小吏,变成了南朝最后一个王朝的开国皇帝。他接手的是一个被侯景之乱砸得稀巴烂的江南,在位只有三年,却硬生生把一盘散沙捏成了一个国家。他死后三十年,他的国家被隋朝灭了,他的骨灰被仇人的儿子喝了。但在他活着的那五十七年里,他做了一件南朝很少有人做到的事——他打赢了。
不是打赢一场仗,是打赢了一整个时代。
第一幕:油库吏的逆袭
陈霸先的起点,低得不能再低。
他字兴国,小字法生,吴兴长城人,也就是今天的浙江长兴。史书上说他“其本甚微,自云汉太丘长陈寔之后也”。“自云”两个字,翻译过来就是:他自己说他是东汉名臣陈寔的后代。至于真假,史官不置可否。
在南朝那个“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的时代,一个寒微出身的人说自己祖上阔过,是一种很常见的“身份包装”。但陈霸先的家族,确实从永嘉南迁之后就在长城县定居了,到他这一代,已经传了十几代。十几代下来,能拿出来说的,也就是“汉太丘长陈寔之后”这个模糊的标签。而据《建康实录》所载,其父陈文赞并不曾出仕——这个家族到陈霸先父亲这一辈,确实已经与士族彻底无缘了。
陈霸先早年做过里司——大概相当于今天的村文书;又做过油库吏——就是看管油料仓库的小吏。一个管油的,后来管了一个国家。
但这个人有一个特点:他读兵书。一个油库吏,读兵书。这件事放在今天,就像一个仓库管理员天天研究军事战略,听起来有点好笑。但陈霸先不是“爱好”兵书,他是真的在准备。史书上说他“少俶傥有大志,长于谋略,意气雄杰,不事生产”,又说“涉猎史籍,好读兵书,明纬候、孤虚、遁甲之术,多武艺,明达果断,为当时推服”。“不事生产”四个字,在农业社会里是一个很扎眼的评价。一个人不种地,不经商,不经营家产,整天读兵书、练武艺——在乡里人眼里,这大概就是一个“不务正业”的年轻人。
但陈霸先不这么看自己。他身高七尺五寸,史书上还说他“日角龙颜,垂手过膝”——这是典型的“帝王之相”的描述,明显是后来附会的。但“明达果断,为当时推服”这八个字,是实打实的。乡里的人都服他,不是因为他的出身,是因为他的本事。
改变他命运的人叫萧映,梁朝宗室,新喻侯。萧映做吴兴太守的时候,见了陈霸先,说了一句话:“此人方将远大。”——这个人将来一定会大有作为。后来萧映做广州刺史,把陈霸先带去了广州,任命他为中直兵参军,让他招集士马。陈霸先很快招了上千人,被任命为西江督护、高要郡守。
这是陈霸先人生的第一个转折点。一个油库吏,靠着一个宗室王爷的赏识,拿到了兵权。但赏识只是入场券,真正让他走下去的,是他自己的本事。
大同十年,萧映在广州病亡。陈霸先护送灵柩回建康,走到大庾岭的时候,梁武帝下了一道诏书:任命陈霸先为交州司马,随新任交州刺史杨蒨南征,讨伐交州土豪李贲的叛乱。
陈霸先调转方向,去了交州。这一年,他四十二岁。
第二幕:交州的水,一夜涨了七丈
李贲是交州的土豪,在当地势力很大。他的叛乱不是无缘无故的。当时的交州刺史、武林侯萧谘“为人凶残暴戾,在当地横征暴敛而失去民心”,李贲趁机联合多个州的豪强起兵反叛。萧谘向李贲送了一大笔买路钱才逃回广州。梁武帝先派新州刺史卢子雄、高州刺史孙冏出兵镇压,但卢、孙认为南方正是瘴疫肆虐的季节,请求秋凉后再出兵,广州刺史萧映不允。结果卢、孙的军队到合浦时“因瘴热发作而死者达六七成”。萧衍收到萧谘的诬告,以为卢、孙二人串通李贲,下令将他们在广州赐死。这件事激怒了卢子雄的弟弟卢子略等人,他们带着远征军反过来进攻广州。
广州乱了。而平定广州兵变的人,正是陈霸先。《陈书》记载,陈霸先率精兵三千,卷甲兼行以救广州,“频战屡捷,天合中流矢死,贼众大溃”。杜僧明被擒后投降,周文育也随之归附,二人后来成了陈霸先麾下最重要的将领。梁武帝闻报后深叹异之,授陈霸先直阁将军,封新安子,邑三百户,还专门派画工绘制陈霸先的容貌呈送御览——一个皇帝对臣子的相貌好奇到这种程度,说明陈霸先的表现在当时确实引起了极大的震动。
一场兵变,让陈霸先不仅稳住了广州,还收获了两员大将。
然后才是交州。大同十一年,陈霸先随杨蒨的大军抵达交州。李贲率军数万在苏历江口设栅拒守,杨蒨推举陈霸先为前锋,他率军大破李贲,迫使其逃往典澈湖。李贲在屈獠界重新集结,大造船舰,充塞湖中。梁军诸将看到这个阵势,都怕了,“屯驻湖口不敢进”。
陈霸先说了什么呢?他说:“我师已老,将士疲劳,历岁相持,恐非良计。且孤军无援,入人心腹,若一战不捷,岂望生全。今藉其屡奔,人情未固;夷獠乌合,易为摧殄。正当共出百死,决力取之。无故停留,时事去矣。”
这话听起来像是一般的战前动员。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这场仗变得像是老天爷在帮陈霸先。
当天夜里,江水暴涨七丈,洪水涌入湖中。陈霸先趁水势率所部兵马先进攻,众军鼓噪而前,李贲叛军大溃。太清元年,李贲逃入屈獠洞中,被当地人斩杀,传首建康。其兄李天宝逃入九真,继续作乱,陈霸先再次率军平定。
梁武帝加封他为振远将军、西江督护、高要太守、督七郡诸军事。
“督七郡诸军事”——一个曾经的油库吏,现在督管七个郡的军事。从管油到管兵,陈霸先用了二十多年。这二十多年里,他做过里司,做过油库吏,做过传教,做过直兵参军,做过西江督护。每一步都不大,但每一步都在往上走。
如果说萧映的赏识是他的入场券,那么交州之战就是他的毕业考试。他考过了。
第三幕:从始兴出发,一路向北
太清二年,侯景举兵反梁,攻破建康,梁武帝饿死台城。
消息传到南方的时候,陈霸先正在广州一带。他准备率兵赴援,但广州刺史元景仲心怀异志,想响应侯景。陈霸先秘密筹划,于太清三年七月在南海起兵,传檄讨伐元景仲,迫使其兵败自杀。
然后他做了一件很关键的事:遣使往江陵,投到湘东王萧绎帐下,受其节制。萧绎是梁武帝的第七个儿子,当时正在江陵积蓄力量,准备讨伐侯景。陈霸先选择投靠萧绎,不是因为萧绎有多英明,而是因为在那个混乱的局面里,萧绎是唯一一个既有宗室身份、又有实际力量、还有讨伐侯景意愿的人。
大宝元年正月,陈霸先大军从始兴出发,越过大庾岭,击败奉萧勃之命拦截的蔡路养,进驻南康。此后近一年半,他与响应侯景的高州刺史李迁仕在南康一带拉锯,最终擒斩李迁仕。
这里有一个细节值得展开。李迁仕在南康一带盘踞,陈霸先要北上,必须先解决他。但李迁仕的势力不小,陈霸先的兵力又有限,硬打未必能赢。这时候,一个关键人物出场了——冼夫人。
冼夫人是岭南俚族的首领,她的丈夫冯宝是高凉太守。李迁仕想拉拢冼夫人一起反梁,冼夫人识破了李迁仕的计谋,假装答应,实则率兵化装前往,趁李迁仕不备发起突击,一举协助陈霸先平定了李迁仕。冼夫人后来成为陈朝在岭南最重要的盟友,陈霸先封她的儿子冯仆为阳春太守,此后二十余年间,以冼夫人为首的冯氏家族始终对陈朝忠心耿耿,岭南亦无大规模动乱。一个九岁的孩子当太守,听起来很荒唐。但如果你知道这个孩子背后站的是冼夫人,你就知道这个任命有多聪明。冼夫人是岭南百越的首领,手里有兵有粮有地盘。陈霸先给她儿子一个太守的头衔,等于用最小的成本,换来了岭南二十年的稳定。
大宝三年正月,陈霸先南路征讨大军从豫章出发,已有甲士三万人,强弩五千张,舟舰二千艘。
三万人,五千张强弩,两千艘船。这不是一支“勤王”的偏师,这是一支足以改变战局的力量。陈霸先从始兴出发的时候,手里只有千把人。两年之后,他有了三万甲士。
第四幕:白茅湾的盟誓,和三十万石粮
大宝三年二月,王僧辩的西路大军从寻阳起行,与陈霸先在白茅湾会师。
这是梁末政治史上最重要的一次会面。王僧辩是梁朝最有实力的将领之一,陈霸先是南方新崛起的力量。两个人要一起打侯景,但在此之前,他们需要先解决一个问题:谁听谁的。
他们登坛设誓,缔结盟约。盟文慷慨,“读之流涕”。然后陈霸先做了一件让王僧辩彻底放心的事。
当时王僧辩的军队缺粮。陈霸先手里有五十万石军粮——他大概是在南方这几年攒下来的家底。他迅速馈送三十万石给西路各军。三十万石,不是小数目,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一笔巨大的军需。
这件事的效果,比任何盟誓都管用。王僧辩的军队有了粮,陈霸先的军队有了盟友。两个人从“同仇敌忾”变成了“同舟共济”。
征讨大军沿路攻克芜湖、姑熟。三月,在建康与侯景展开决战。
侯景率众万余、骑兵八百余列阵以待。陈霸先命诸将分处置兵。侯景军冲击梁军阵,梁军稍退,陈霸先遣徐度率弓弩手横截其后,侯景兵退。陈霸先率骑兵乘机追击,王僧辩为继援,侯景败退。侯景又整兵与陈霸先殊死决战,陈霸先与王琳、杜龛等以铁骑乘之,侯景兵败,逃出建康,不久被杀。
侯景之乱,到此平定。从太清二年到承圣元年,四年。四年的战乱,把建康从一座繁华的都城变成了一片废墟。梁武帝饿死在台城,简文帝被侯景废杀,无数士族死于战乱。而陈霸先,从一个南方的地方将领,变成了平定侯景之乱的两大功臣之一。
第五幕:那一夜,石头城的刀
平定侯景之后,陈霸先和王僧辩成了梁朝最重要的两支军事力量。但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用史书的话说,是“外托同德,内有离心”。
承圣三年,西魏攻破江陵,梁元帝萧绎被杀。陈霸先与王僧辩商定,以晋安王萧方智为梁王、太宰。但北齐大军南下,王僧辩为北齐军势所慑,屈事北齐,迎立北齐扶植的贞阳侯萧渊明为梁帝,以萧方智为太子。
陈霸先苦劝无效,“遣使诣僧辩苦争之,往返数四,僧辩竟不从”。
陈霸先私下对亲信说了一段话,这段话值得全文引用:“武帝子孙甚多,唯孝元能复仇雪耻。其子何罪,而忽废之!吾与王公并处托孤之地,而王公今改图,外依戎狄,援立非次,其志欲何所为乎?”
翻译一下:梁武帝的子孙很多,只有孝元帝能复仇雪耻。他的儿子有什么罪,说废就废?我和王公都是托孤之臣,王公现在改主意了,依靠北齐这个“戎狄”,立了一个不该立的人,他到底想干什么?
这不是简单的“争权”。陈霸先的逻辑是:王僧辩投靠北齐,立了一个北齐扶植的皇帝,这等于把梁朝变成了北齐的附庸。陈霸先不接受这一点。
同年九月,陈霸先召部将侯安都、周文育、徐度、杜棱密谋,决定突袭建康。杜棱认为此事难成,陈霸先怕他泄露计划,用手巾将他绞至闷绝,关在别室。这个细节很冷酷——陈霸先在关键决策上,从来不拖泥带水。
随后,陈霸先命徐度、侯安都率水军从京口直逼石头城,自己率步骑从江乘罗落桥与他们会合。侯安都率军至石头城北,弃舟登岸,直逼王僧辩卧室;陈霸先亦率步骑从南门入城。王僧辩正在处理事务,闻报有兵,仓促逃走,与子王頠率左右数十人苦战不敌,被擒。当夜,陈霸先缢杀王僧辩父子。
然后,陈霸先废黜萧渊明,拥立萧方智为帝,改元绍泰,是为梁敬帝。自己任尚书令、都督中外诸军事,掌握了梁朝实权。
袭杀王僧辩这件事,在后世争议极大。有人说陈霸先是“篡位”,有人说他是“自保”。但如果你把这件事放回当时的情境里,陈霸先的选择并不难理解:王僧辩投靠北齐,立了一个北齐的傀儡,陈霸先如果不行动,梁朝就变成了北齐的附庸。他选择动手,是因为他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这个选择的代价,是三十四年后,王僧辩的儿子王颁挖开了他的坟墓。
第六幕:幕府山下的那锅鸭肉饭
王僧辩被杀后,其旧部纷纷起兵反抗。更危险的是,北齐大军再次南下。
绍泰二年,北齐大军进兵建康。陈霸先率军与北齐军对峙,当时粮运不至,建康户口流散,士兵饥疲不堪。
关键时刻,陈霸先之侄陈蒨送来三千斛米、一千只鸭子。陈霸先下令蒸饭煮鸭,让士兵用荷叶包裹米饭,加上几块鸭肉,饱餐一顿。
《资治通鉴》记载这段的时候,写得很有画面感:“霸先命炊米煮鸭,人人以荷叶裹饭,分以鸭肉数脔,未明蓐食,比晓出战。”——天没亮就吃饱了,天一亮就出战。
次日,陈霸先率军出幕府山,与北齐军决战。侯安都坠马,其部将萧摩诃单骑大呼,直冲齐军,齐军披靡,侯安都乃免。陈霸先与吴明彻、沈泰等首尾齐举,纵兵大战,侯安都自白下引兵横出其後,北齐军大溃,斩获数千人。生擒徐嗣徽及其弟徐嗣宗,斩首示众。北齐将帅萧轨、东方老、王敬宝等四十六人被俘。
幕府山之战,是陈霸先立国之战。如果输了,梁朝就变成了北齐的附庸,江南就变成了北齐的领土。陈霸先赢了。他用一锅鸭肉饭,喂饱了三千士兵,然后在黎明时分把他们送上了战场。
这锅鸭肉饭,后来成了南京饮食史上的一个典故。今天的南京人爱吃鸭子,不知道跟陈霸先有没有关系。但如果你去南京,点一份盐水鸭,可以想一想:一千四百多年前,有一个油库吏出身的将军,用一千只鸭子,打赢了一场关乎江南命运的仗。
第七幕:三年皇帝,瓦器蚌盘
太平二年十月,萧方智禅位于陈霸先。南梁灭亡,陈朝建立。陈霸先称帝,改元永定,是为陈武帝。
他登基的时候,江南是什么样子?
侯景之乱把建康变成了一片废墟,梁末的宗室内斗把江南的经济基础砸得稀巴烂,北齐和北周虎视眈眈。陈霸先的“号令不出建康千里之外”——他能直接控制的,只有建康周边的一小块地方。其他地方,要么被地方豪强控制,要么被北齐或北周的势力渗透。
一个开国皇帝,开局只有一座城。但陈霸先在位三年,做了几件很重要的事。
第一件事:俭朴。史称他“常膳不过数品,私飨曲宴,皆瓦器蚌盘,肴核庶羞,裁令充足而已,不为虚费”。一个皇帝的日常饮食,只有几样菜;私人宴会用的是瓦器和蚌壳做的盘子,不是金银器。这在南朝那个“斗富”成风的时代,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初平侯景,及立绍泰,子女玉帛,皆颁将士。其充闱房者,衣不重彩,饰无金翠,歌钟女乐,不列于前。及乎践祚,弥厉恭俭。”——平定侯景的时候,缴获的子女玉帛,全部分给了将士;后宫的人不穿华丽的衣服,不戴金翠首饰;登基之后,更加节俭。
第二件事:用人。陈霸先的集团成员大多出身于地方豪强、寒门庶族。他的功臣“皆出于仇敌中者”——很多人原本是他的敌人,临阵擒获或力屈来降,他都“释而用之,委以心膂”。赵翼在《廿二史札记》里特别指出这一点,说陈霸先“度量恢廓,知人善任,固自有过人者”。
第三件事:民族政策。陈霸先对西南地区的少数民族首领颇为优待,给予高官厚禄,令其为陈朝镇守地方。平定侯景之乱时,他与岭南俚族首领冼夫人结识。陈朝建立后,冼夫人遣使朝觐,陈霸先封冼夫人年仅九岁的幼子冯仆为阳春太守,管辖岭南地区。此后二十余年间,以冼夫人为首的冯氏家族始终对陈朝忠心耿耿,岭南亦无大规模动乱。
第四件事:崇佛。陈霸先即位之初便“诏迎佛牙于杜姥宅,设四部无遮大会”。永定二年五月,他“幸大庄严寺舍身”。他修复了被侯景之乱破坏的佛寺,“金陵七百余寺”得以修缮。崇佛在南朝是一种政治传统,从梁武帝开始就如此。陈霸先继承这个传统,不是为了信仰,是为了收服民心。
永定三年六月,陈霸先病重。六月二十一日,在璿玑殿病逝,享年五十七岁。遗诏临川王陈蒨即位。
他死的时候,他的亲生儿子陈昌还在北周做人质。陈霸先有六个儿子,五个夭折,只剩下第六子陈昌。江陵陷落时,陈昌和侄子陈顼都被西魏俘虏,流落长安。陈霸先称帝后,多次遣使请求北周释放陈昌,北周一直扣着不放。陈霸先死后,皇位只能传给侄子陈蒨。
一个开国皇帝,儿子在敌国做人质,自己死后连亲生儿子都见不到最后一面。
第八幕:青史何曾薄寒门
陈朝史官姚察在《陈书》中率先定调:“高祖英略大度,应变无方,盖汉高、魏武之亚矣”。将一位寒门出身的岭南将领比作刘邦、曹操,在门阀观念根深蒂固的南朝,已是极高褒奖。
其子姚思廉继承父志,在《陈书·高祖纪》中写下更为恳切的评语:“高祖智以绥物,武以宁乱,英谋独运,人皆莫及,故能征伐四克,静难夷凶。至升大麓之日,居阿衡之任,恒崇宽政,爱育为本……加以俭素自率,常膳不过数品,私飨曲宴,皆瓦器蚌盘,肴核庶羞,裁令充足而已,不为虚费”。智、武、俭三字,几乎勾勒出陈霸先的全部底色。
唐初魏徵则将目光投向其艰难处境与恢廓气度:“高祖拔起垄亩,有雄桀之姿……或取士于仇雠,或擢才于亡命……委以心腹爪牙,咸能得其死力,故乃决机百胜,成此三分,方诸鼎峙之雄,足以无惭权、备矣”。从“拔起垄亩”四字即可看出,魏徵清楚陈霸先的天下,是一刀一枪从泥泞里挣出来的。
李延寿的《南史》用八个字概括其一生:“帝雄武多英略,性甚仁爱”。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则将其治军、从政、为人分而述之:“临戎制胜,英谋独运,而为政务崇宽简,非军旅急务,不轻调发。性俭素”。
然而真正将陈霸先推向评价顶峰的,是身处民族危亡之际的史家。明末清初的王夫之直言:“陈高非忠于萧氏,而保中国之遗民,延数十年以待隋之一统,则功亦伟矣哉!”近代吕思勉更以一句“从来人君得国者,无如陈武帝之正者”,将这位寒门天子推上了历代开国君主中道德合法性之巅。姚察以刘邦曹操相拟,魏徵以孙权刘备为比,或有过誉;但那些生于乱世、亲历异族铁蹄的史家,才能最深切地读懂一个寒门子弟在绝境中撑起半壁江山的重量。
第九幕:一个寒门天子的五堂课
第一课:起点低不是问题,问题是你在低起点上做什么
陈霸先的起点,比绝大多数开国皇帝都低。他不是“寒门”,他是“寒庶”。里司、油库吏,放在今天就是村文书、仓库管理员。但他在这两个位置上做了什么?他读兵书,练武艺。一个管油库的人,在准备打仗。这不是“焦虑”,这是“准备”。我们今天的焦虑,往往是因为我们不知道自己在准备什么。陈霸先知道。他在等一个机会,而在机会来之前,他已经准备好了。机会来的时候,他接了。接得稳。
第二课:关键时刻,你需要一个“陈蒨送鸭子”的人
幕府山之战前,陈霸先的军队“粮运不至,户口流散,士兵饥疲不堪”。如果那天没有陈蒨送来的三千斛米和一千只鸭子,陈霸先可能撑不过那个夜晚。陈蒨是他的侄子,也是他后来的继承人。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他送来“救命粮”的,不是他的盟友,是他的家人。这不是说“家人一定靠得住”,而是说:在你最困难的时候,愿意不计成本帮你的人,往往不是因为你“有用”,而是因为你“值得”。陈霸先对陈蒨做了什么,让陈蒨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倾囊相助?史书没有详细记载。但我们可以从陈霸先的为人里找到答案——他对降将“释而用之”,对功臣“子女玉帛皆颁将士”,对冼夫人的儿子“九岁封太守”。一个对别人大方的人,在困难的时候,别人也会对他大方。
第三课:俭朴是一种战略,不是一种美德
陈霸先的俭朴,在历代帝王中是出了名的。“常膳不过数品,私飨曲宴,皆瓦器蚌盘。”一个开国皇帝,吃的是几样小菜,用的是瓦器蚌盘。这不是“节俭”,这是“克制”。陈霸先接手的是一个被战乱砸烂的江南,他的国家“号令不出建康千里之外”。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如果他像其他南朝皇帝那样“斗富”,陈朝可能活不过三年。俭朴不是他的“个人品德”,是他的“国家战略”。在国家穷的时候,皇帝不花钱,就是最大的政治。
第四课:有时候,“不仁”是为了“大仁”
陈霸先袭杀王僧辩,在后世争议极大。但如果你看当时的局面:王僧辩投靠北齐,立北齐扶植的萧渊明为帝,梁朝变成了北齐的附庸。陈霸先如果不杀王僧辩,江南就变成了北齐的领土。他杀了一个人,保住了一个国家。这不是“仁”的问题,是“选择”的问题。在有些时刻,你必须在“做个好人”和“做对的事”之间选一个。陈霸先选了后者。代价是三十四年后,他的骨灰被王僧辩的儿子喝了。
第五课:你的敌人会等很久,但他们不会忘记
王颁挖陈霸先的墓,是在陈霸先死后三十年,陈朝灭亡的时候。三十四年前,陈霸先杀了他的父亲。三十四年后,他带着一千多个王家旧部,把陈霸先的骨灰喝了。这件事的启示是:你的敌人可能不会在你活着的时候报复你,但他们会在你最脆弱的时候出手。陈霸先活着的时候,王颁在北周,动不了他。陈霸先死了,王颁跟着隋军南下,等的就是这一天。这不是“报应”的问题,这是“账期”的问题。有些账,记三十多年。
尾声:万安陵的灰,和南京的鸭子
一千四百多年后,万安陵的遗址还在南京郊外。陵墓早已无迹可寻,留下一对石刻,都是没有角的雄兽,体表风蚀严重,雕饰花纹多磨灭不清。附近的村民说,以前陵前还有石兽,后来也不知道去哪了。
陈霸先的骨灰,一千四百多年前被王颁兑水喝了。这件事听起来很惨烈,但如果陈霸先自己知道了,他大概不会太在意。一个从油库吏做到开国皇帝的人,早就把生死看淡了。他在位三年,没有给自己修过一座像样的宫殿,没有给自己攒过一件金银器。他死后被王颁掘了墓,但掘墓这件事本身,说明陈霸先曾经让王颁恨了三十多年。能被一个人恨三十多年,也是一种存在过的证明。
今天的南京人爱吃鸭子。盐水鸭、板鸭、烤鸭,一条街上能开三四家鸭子店。没有人知道,一千四百多年前,有一个油库吏出身的将军,用一千只鸭子打赢了一场关乎江南命运的仗。那锅鸭肉饭喂饱了三千士兵,然后他们冲上幕府山,把北齐的军队赶回了长江以北。陈朝,就是这么开始的。
万安陵的灰早就散了。但南京的鸭子还在卖。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最宏大的故事,最后变成了最日常的东西。一个开国皇帝的骨灰被兑水喝了,但他用鸭子喂饱的那支军队,保住了江南,保住了汉语,保住了我们今天还能站在这片土地上吃鸭子的资格。
这就是陈霸先。
他不是南朝最有名的皇帝,不是最有才华的皇帝,不是最有文化的皇帝。他是那个在所有人都在逃跑的时候,选择站出来的人。他是那个在所有人都觉得“没救了”的时候,说“我来”的人。
“从来人君得国者,无如陈武帝之正者。”吕思勉这句话,放在今天,大概可以翻译成:有些人的成功,是靠运气;有些人的成功,是靠算计;陈霸先的成功,是靠“活该他成功”。他做了所有该做的事,然后在最该出手的时候,出手了。
万安陵的碑还在。南京的鸭子还在卖。历史还在往前走。
仙乡樵主读史至此,有诗咏曰:
寒门提剑起炎方,百战山河血未凉。
烽堕台城余烬冷,旗翻石垒阵云黄。
江东子弟拥朱纛,六代烟霞锁帝乡。
三载雄图千载恨,惊涛怒撼秣陵荒。
又:陈霸先,吴兴寒族。起岭南,平侯景,拒北齐,受禅开陈。陈亡,王僧辩子颁发其万安陵,焚骨投水。赋此。《石州慢》词曰:
寒族龙兴,牛斗气吞,岭表旗揭。
长驱瘴雨蛮烟,百战江天凝血。
台城暮角,终看侯景魂销,霜锋忍断同盟玦。
更遏北齐兵,护南朝残月。
凄绝。禅坛未冷,后庭花落,万安草没。
卅二春风,一枕华胥都歇。
秣陵秋老,空听石马嘶云,怒潮夜打孤城缺。
问六代山河,几回寒门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