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森林深处,光线愈发幽蓝。
那些密布的晶柱在逐渐深入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粗壮,从起初的手腕粗细,到后来的合抱之围,再到更深处,已经有需数人方能环抱的巨型晶柱拔地而起,像一片被时间凝固的远古巨木,无声地撑托着这片不存在穹顶的穹顶。
银蓝色的光流在这些粗壮的晶柱内部流淌时,不再只是细碎的丝线,而是汇聚成了缓缓涌动的光河,偶尔在晶柱的节理处溢出来,化作一蓬细碎的光雾,在空气中静静弥散。
温羽凡跟在吉恩身后,脚步踩在透明的晶体地面上,发出清脆而空灵的声响,被四周的晶柱折射成无数道细碎的回音,像有人在远处用指尖轻轻叩击着酒杯。
他的灵视始终保持着低度铺开,谨慎地扫视着前方的一切。
然后,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灵视捕捉到了一个身影。
在前方一棵与众不同的巨型晶柱之下——不,那已经不能用“晶柱”来形容了,那更像是一棵树。
一棵由纯粹的水晶铸就的、巨大到近乎完美的树。
它的“树干”粗得像一座小塔,通体透明,内部流转着比其他任何晶柱都要浓烈得多的银蓝色光河,那些光在树干里翻涌、交汇、碰撞,偶尔炸出一团团细密的光花,从树干底部一直蔓延到冠顶。
它的“树冠”则是无数根从主干上分叉而出的晶枝,层层叠叠地向外延伸,在最顶端交织成一片流光溢彩的穹隆,像一顶由星光和海水编织而成的华盖。
而在那棵水晶巨树的树干根部,盘坐着一个人。
黑袍。
宽大的、几乎将整个人都裹进去的黑色长袍,衣料上看不出任何纹饰,也看不出材质,只是一种纯粹到近乎吞噬光线的黑,和周围那些流光溢彩的水晶形成了某种刺目的反差。
那人盘膝而坐,双手搭在膝盖上,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灰白的胡须和瘦削的下颌。
他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供奉在这片水晶森林最深处的古老塑像。
吉恩的脚步在距离那人三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侧过身,碧色的瞳孔看了温羽凡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语气里带着那种一如既往的、不疾不徐的从容:
“温先生,到了。”
温羽凡站定,花白的眉毛下方那双幽深的眼睛落在盘坐在树根处的黑袍老者身上。
灵视无声地铺过去。
然后,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不是外在的奇怪。
那个人的身形、衣着、姿态,都谈不上多么异常——一个穿黑袍的老人盘坐在地上,仅此而已。
也不是因为灵视探查不出他的修为——虽然这确实让温羽凡微微意外,但他在不算漫长的武道生涯中,也遇到过能屏蔽灵视探查的高手,算不上多么匪夷所思的事情。
真正让温羽凡觉得奇怪的,是那个人的气息。
忽强忽弱。
不是那种刻意收敛后偶尔泄露的一鳞半爪,也不是修为不稳导致的波动起伏。
而是一种近乎极端的、两极之间的剧烈摆荡。
强的时候……
温羽凡的灵视在捕捉到那一瞬间的气息时,几乎是本能地紧缩了一下。
那种厚重到近乎实质的压迫感,哪怕只是稍纵即逝地闪了一下,也足以让他清晰地感知到——这个人此刻散发出的气息强度,比之站在他身旁的吉恩·弗雷泽,有过之而无不及。
弱的时候……
下一瞬,那股气息又像退潮一样骤然消散,弱到几乎感知不到,简直如同一个没有任何修为的寻常老者,坐在树下打盹,连内劲的影子都摸不着。
这种极端的反差,在一息之内就能来回摆荡好几次,毫无规律可循。
温羽凡的目光在黑袍老者身上停了几秒,随即收了回来。
这样的人,定然不平凡。
能在气息上呈现出如此诡异波动的人,要么是某种他从未接触过的功法导致的特征,要么就是对方的精神与肉身存在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极其特殊的状态。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寻常人。
但温羽凡不在乎。
他经历了太多事情,见过太多奇人异士,也早已过了会对“未知”产生好奇的年纪。
这个黑袍老者是什么人、修的是什么功法、为什么气息如此诡异——这些跟他没有关系。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
吉恩似乎并不急着开口,他只是站在那里,碧色的瞳孔从温羽凡脸上扫过,像是在确认他已经看够了、感受够了,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在水晶森林特有的回响中显得格外清澈:
“这位先生,”他朝黑袍老者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是在我们和各国签署和平协议后不久,主动找上神之岛的。”
温羽凡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示意他继续。
吉恩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温羽凡,语气平稳:
“他知道我们未来要启动通天路,所以——想要一个前往通天路的名额。”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但让温羽凡瞬间想起了昭陵地宫,想起了那八个缓缓转动的八卦漩涡,想起了霞姐和李玲珑被星链拉扯着卷入漩涡时留在他眼里的那两道焦急又不舍的身影。
通天路。
那条连接此界与异世界的通道,当年李淳风耗尽毕生心血布下星轨回源阵才开辟出来的东西。
当年昭陵地宫的观星台上,八个八卦漩涡,对应着八个名额。
霞姐和李玲珑就是通过其中两个漩涡,被卷入了异世界,至今下落不明。
……
千面(也就是左少秋)也通过通天路去了异世界。
恩之前就说过,新神会要凑齐五道授权启动星船,就必须去异世界把千面找回来,所以重启通天路是板上钉钉的事。
这个黑袍老者,居然知道这件事,而且主动找上门来,想要一个名额。
温羽凡的目光又落在了那个一动不动的黑袍老者身上。
他不清楚老者想要去通天路的理由。
但那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看了两秒,温羽凡就收回目光,看向吉恩。
他的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通天路有八个名额。”
他微微顿了一下,声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温度:
“我不打算带自己的人过去。所以,其余的七个名额,吉恩先生完全可以自行决定给谁,不需要跟我商量。”
吉恩听完这番话,碧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不是意外,更像是一种早已料到的、了然的欣慰。
“温先生的慷慨,我代表新神会表示感谢。”
他的语气很诚恳,微微颔首,算是正式道了谢。
然后,他话锋一转。
“只是,还是有必要跟你解释一下……”
他的声音微微转折,带着那种他在谈判桌上惯用的、不疾不徐的从容:
“通天路的彼端,是另一个世界。那里可能危险重重,可能凶险万分,这一点,温先生比我们任何人都清楚。”
温羽凡的眉峰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开口。
吉恩继续说,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但同样的,另一个世界……也可能有着这个世界所没有的巨大机遇。独特的天材地宝、前所未见的功法传承、甚至是能够改变命运的力量……谁也说不准。精彩的冒险,无限的可能,这些对某些人来说,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他微微歪了歪头,碧色的瞳孔看着温羽凡:
“所以,想要踏上通天路的人,其实挺多的。这几个名额,还是很有价值的。”
他的声音微微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层不加修饰的坦荡:
“自然不能平白无故地给予他人。”
温羽凡看着他。
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吉恩,等他说下文。
他知道吉恩还没说完。
吉恩从来不会只说半句话就停——他总是把铺垫做足,把利弊掰开,把所有条件摊在桌面上,然后才不紧不慢地亮出真正的底牌。
果然。
吉恩看着温羽凡那副沉默等待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些,像是一个棋手终于走到了铺垫完最后一步闲棋、该落子的时刻。
“所以,”他的声音轻了下来,轻到近乎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笃定,“这位先生想要一个通天路的名额,自然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他的目光从温羽凡脸上移开,落在身后那棵水晶巨树下盘坐的黑袍老者身上,看了一眼,又收回来,重新对上温羽凡的视线。
“而这个代价——”
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像刻刀刻在水晶上:
“就是帮你修复丹田。”
水晶森林里安静了一瞬。
那些在晶柱之间穿梭的银蓝色光流依旧在无声流淌,远处偶尔有细碎的光花绽放又熄灭,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沉默烟火。
温羽凡站在那里,花白的头发在微光中泛着霜雪般的冷泽,面容沉静,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的目光从吉恩脸上移开,缓缓落在那个黑袍老者身上。
修复丹田。
这件事,吉恩在神之岛上提过,在新伊甸的病房里又提过一次。
他拒绝了两次。
第一次,是因为嫌脏——“你们的资源,是踩着无数无辜者的累累白骨、沾着洗不掉的鲜血堆出来的,我用着烫手,也嫌脏。”
第二次,是因为已经不需要——“内劲武道的路,断了也就断了。如今体修这条路,我已经走通了。”
可现在,吉恩抛出来的条件,不一样了。
用通天路名额换来的治疗机会。
不是新神会的资源,不是那些“踩着累累白骨堆起来的东西”。
是那个黑袍老者,用自己的方式,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为了换取一个通天路名额而付出的“代价”。
这笔交易里,没有新神会的血腥资源,没有那些让温羽凡嫌脏的东西。
有的只是一个想要去异世界的老人,和一个需要修复丹田的体修宗师之间,各取所需。
吉恩很聪明。
他把温羽凡最无法拒绝的那个条件,包装成了温羽凡最能够接受的形式。
温羽凡太清楚这一点了。
但他同样清楚的是——他确实需要这个。
寿元大损,内劲尽失,体修的力量虽然还在缓慢恢复,但离巅峰差了不止一截。
而他要面对的对手,是镇国剑尊。
如果丹田能修复,如果内劲武道能重新拾起,体修宗师的力量加上内劲宗师的修为,两条路合二为一——
胜算,至少会多那么几分。
温羽凡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平,平到像一杯凉透了的白开水,没有半分多余的温度:
“他能办得到?”
不问他是谁,不问他的气息为何如此诡异,不问他为什么想去异世界,不问他的来历、身份、目的。
只问这一个问题。
直指核心。
吉恩听完这个问题,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但眼底深处掠过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这才是温羽凡,永远只问最关键的那个问题。
“他说他可以。”
吉恩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沉稳。
随即他微微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语气里多了一层不加修饰的笃定:
“卡桑加确认过——他没有说谎。”
卡桑加。
那位拥有“谛听”能力的武尊,能听见人心,辨别人话里的善恶真伪,没人能在他面前说一句谎话。
有他的确认,这句话的可信度,就不一样了。
温羽凡的目光在那个黑袍老者身上又停了两秒。
老人依旧一动不动地盘坐在水晶巨树的根部,兜帽低垂,灰白的胡须在银蓝色的微光中泛着暗淡的光泽,像一截被岁月风干的枯木。
他的气息依旧在那种极端的两极之间摆荡——强的时侯比吉恩还要惊人,弱的时候如同凡人。
这样一个人,说能修复丹田。
卡桑加说他没有说谎。
温羽凡收回了目光。
他看着吉恩,花白的眉毛下方那双幽深的瞳孔里,翻涌的东西已经被一层冰冷的平静覆盖住了。
他点了一下头。
“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犹豫。
然后他微微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丝他自己都没怎么察觉的、近乎释然的平淡:
“试试。”
吉恩看着他,碧色的瞳孔里那种了然的温和笑意更深了几分。
那黑袍老者始终没有说过一个字。
他只是在温羽凡点头的那一瞬间,那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念一个谁也听不见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