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在那条废弃的运输通道里。
两边的墙很高,把风挡住了。雪落在通道里,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远处,那些工棚的轮廓已经模糊了,身后那片被血染红的雪地也看不见了。
路明非走得很慢。
不是走不动,是不想走太快。他需要时间想一些事情。
夏楠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和他保持着同样的节奏。
沉默了很久,久到路明非以为他们就会这样一直走到出口。
然后夏楠开口了。
“你爸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在这条安静的通道里,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路明非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夏楠没有看他。他只是望着前方,望着通道尽头那片越来越亮的光。
“他不知道我是谁。”夏楠说,“他以为他知道。他以为那些情报是真的,他以为他看透了我。但他不知道。”
路明非没有说话。
“他以为我是芬里厄。”夏楠继续说,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大地与山之王,他以为这就是全部了。”
他顿了顿。
“他甚至不知道芬里厄现在是谁,不知道芬里厄现在在哪儿,也不知道我和蠢龙之间是什么关系,在他的认知中我和蠢龙就是同一个人......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或者说什么都是只知道一点儿。”
路明非听着,心中缓缓点头表示认同。该说什么才好呢......这些东西他刚刚听的时候就想吐槽了——很难以置信的是这个避风港的消息居然这么的滞后。
“他以为我吞噬了白王,吞噬了天空与风之王。”夏楠说,“他以为这就是我实力的来源。他以为他能估出我的极限——像估算一个实验数据那样,最后得出这样的结论。”
他摇了摇头。
“但他不知道我真正的实力是什么,不知道我能做到什么。不知道那些他以为的极限,对我来说只是起点。他们甚至想象力也很匮乏,太平洋上的事闹的很大,这里多少也该有点消息才对,但他们完全没想过这事是我们干的。”
路明非的脚步顿了一下,夏楠继续往前走。
“他还以为小魔鬼是尼德霍格呢,”夏楠的声音带着些不屑,“他们把他锁起来,研究他,日夜监控他,以为自己在防止末日的降临。”
他顿了顿。
“但他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被锁在那里,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不知道他等的人是谁......真是可笑,甚至让人觉得有些悲哀。”
路明非的心跳漏了一拍。
“小魔鬼他......他不是黑王?”他问。
路明非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有些特殊,夏弥和康斯坦丁还有芬里厄他们对他那些微妙的态度他其实也能感觉到。
曾经他还问过小魔鬼他是不是黑王,虽然小魔鬼说他不是,但路明非一直没信。
讲道理能让龙王都特殊对待的存在除了黑白王也没别人了吧?现在白王在夏楠肚子里,路明非当然就觉得自己和小魔鬼就是黑王了——对,他们都是,就像王座上的双生子那样。
这样倒也能解释路鸣泽为什么叫他哥哥了。
夏楠没有立刻回答,又走了一段路才完成措辞。
“他是,杀死黑王的人。”夏楠说。
路明非愣住了。
“什么?”
夏楠看着前方,目光很平静。
“我说,他不是黑王,是杀死黑王的人。”夏楠说,“他是新王。是反抗者,是终结者。这个讲起来比较麻烦,但你应该知道龙族的历史结束与一场反叛和革命吧?那场反叛就是小魔鬼干的。他如果真的恢复到应有的全盛之资,他和黑王确实是同位格的存在。”
他顿了顿。
“但现在——”
他没有说完。
路明非等了等,见他不说下文,便追问:“现在怎么了?”
夏楠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深不见底的湖水。
“现在,”他说,“他们要面对的东西,是即将复苏的黑王。”
路明非的心跳漏了一拍。
“黑王......要复苏了?”
路明非也不知道自己在惊讶什么——毕竟诸神的黄昏是他们一直在防备的东西,委实没什么好惊讶的。
但没什么好惊讶的不代表听到的时候不会有反应。那是黑王,是名字象征着“绝望”的东西,光是听到他要复苏就足够让人条件反射的呼吸一凝。
路明非站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想起路麟城说的那些话——战争,人类存亡,末日的威胁。他想起夏楠刚才说的那些——暗面君主只是一群躲在阴影里的哈巴狗,真正的威胁另有其人。
他想起那个被锁在水银池上的孩子——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从对话中不难还原出来。
锁链穿过四肢,胸口插着长枪,低垂着头,像一具还活着的尸体。
他想起那句话。
“你终于来看我啦,哥哥。”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一个梦境之中,在那个废弃的教堂里,在那条幽深的走道尽头。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叫他哥哥,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会被锁在那里。
现在他好像知道了一点。
“所以......”他的声音有点哑,“他......小魔鬼......他和我们的立场是一样的?”
“那得看你。”夏楠看着他。
“看我?”
“对,看你。”
夏楠目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肯定,也不是否定。
“你把他当敌人,”夏楠说,“他就是敌人。”
他顿了顿。
“你把他当自己人——”
他没有说完。
但路明非听懂了。
“他等了我很久,对吗?”路明非说。
夏楠点了点头。
“不只是从被锁起来的那天,小魔鬼他等你的日子......只怕你比我想象中还要长。”
风从通道尽头吹来,带着雪后的凉意。
路明非站在那里,看着夏楠。
那个梦中,那个废弃的教堂里,那双没有眼球、却像能看见一切的眼睛仿佛再度出现在了眼前。他想起那句话的语气——诡异的、欢快的、又带着无尽悲凉的。
想起自己那时候的反应。
害怕,震惊,不知所措。
却没有想过——没有想过,那个人在叫他“哥哥”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没有想过,他被锁在那里那么多年,每一天,每一夜,都在等。
“他现在......”路明非开口,又停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
还活着吗?肯定还活着。那些人把他锁在那里,不是为了杀死他,是为了防止他苏醒。
疼吗?夏楠描述过——水银浸透全身,锁链穿过四肢,胸口插着那柄扭曲的枪。怎么可能不疼。
恨吗?
他不知道。
他不敢想。
但他也没有亲眼见过。那些画面,那些感受,都只是夏楠的描述。他知道那个人在那里,知道那个人在等他,但他还没有去看过。
他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别心慌,老路。”在路明非心慌意乱的时候,一直稳重有力的手拍在了他肩膀上,“就像我说的那样,他已经等了很久,不差这么一会儿了。你调整好心态再去面对他,这才是对小魔鬼而言最好的。”
夏楠往前走了两步,发现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他回过头。
路明非站在原地,低着头。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那件被撕得破破烂烂的衣服上。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夏楠没有催。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男孩。
风从通道尽头吹来,卷起地上的雪沫。远处,那些工棚的轮廓已经完全模糊了,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很久。
路明非的肩膀动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
那双金色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但有什么东西落在那里面了——不是刚才那种慌乱,不是不知所措,是一种很沉很沉的、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的平静。
“楠哥。”他说。
夏楠看着他。
路明非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他面前。
“不等了。”他说。
夏楠的眉梢动了一下。
“现在就去?”
路明非点了点头。
“现在就去。”
他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有什么东西落在里面了——那种很久以前,在那个废弃的教堂里,他决定走下去的时候,也有过的东西。
夏楠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走吧。”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不心慌了?”他问,没有回头。
路明非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背影。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那句“哥哥”的语气——诡异的、欢快的、又带着无尽悲凉的。想起夏楠刚才说的那些——锁链穿过四肢,胸口插着枪,水银浸透全身。想起那个被锁在那里的人,每一天,每一夜,都在等。
“心慌。”他说。
他顿了顿。
“但总不能让他一直等下去。”
夏楠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
然后夏楠点了点头。
“那就走。”他说。
他继续往前走。
路明非跟上去,走在他身边。
......
夏楠没有直接往地下走。
他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路明非愣了一下,但还是跟了上去,只是疑问还是有的。
“楠哥?不是说去看......”
“让你那个‘老爸’来带路。”夏楠耸耸肩说。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忽然意识到,那个被锁在水银池上的孩子所在的第四层,他根本不知道怎么走。夏弥当初撬开的是档案室那条路,而那个检修井通往的第四层,他只是在夏楠的描述里听过。
“别误会,我找得到路。”夏楠一看路明非那表情就知道他肯定是误会了 什么。
“那为啥还要......还要老爸带路?”路明非犹豫了一下,还是在在夏楠的面前用了“老爸”这个称呼。
“你老爸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就是容易被自己的思维所局限。”夏楠叹了口气,“简单来说,他们只相信自己相信的事情,不撞南墙不回头。”
“所以这是......”路明非有些明白了,情绪突然恢复了一些。
“就是你想的那样,”夏楠无奈的耸耸肩,“帮你老爸纠正一下观念而已,他也需要一个足够有力的证据来让这里的人信服。”
......
他们往回走着。
穿过那片被血染红的雪地,穿过那些横七竖八的地狱犬尸体,穿过那些持枪者留下的杂乱脚印。
路麟城还站在原地。
他像一尊石像,从夏楠转身离开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动过。
他的大衣上落满了雪,肩上、头发上、睫毛上,全是白。但他没有拂,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某个方向——也许是他们离开的方向,也许是更远的什么。
直到夏楠走到他面前,他才回过神来。
“路秘书长,”夏楠说,“带路吧。”
路麟城看着他,目光里有很多东西——疲惫,复杂,还有一种路明非读不懂的什么。
“去哪儿?”
夏楠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路麟城,路麟城就懂了。
他的脸色变了一瞬。只是一瞬,很快就被压下去了。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问。
夏楠没有说话。
“你知道那个东西......”路麟城顿了顿,改口道,“你知道他是什么吗?”
夏楠还是没有说话。
路麟城看着他,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回答。
他转过头,看向路明非。
那目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责备,只是一种很淡很淡的、近乎无奈的什么。
“你也想去?”他问。
路明非点了点头。
路麟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跟我来吧。”他说。
他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