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海上晃了四个月。
苏简兮吐了三个月零二十九天,最后一天终于适应了,她现在的样子跟苏府那个大小姐没有半点关系。赵晴萱教了她一套妖术,把皮的外形改了——喉结,平胸,棱角分明的下颌线,连声音都压低了半个调。加上哥哥苏念的那套长衫,往那儿一站,活脱脱一个清瘦的年轻书生,当然,辫子多少要搞,朝廷规矩,剪不得。
同船的几个留学生没一个看出来。有个姓陈的还拍她肩膀说苏兄你这身板太单薄了得多吃点,苏简兮笑着应了,心里想的是——你要知道你拍的是个姑娘的肩膀,估计能把刚吃的饭再吐出来。
赵晴萱在脑子里打了个哈欠:“你爹肯定知道。”
苏简兮手上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
“瞎说什么。”
“他带过兵的人,你那点小把戏能糊弄得了谁?他让你顶你哥的名字出来,就没想过万一被识破怎么办?”
苏简兮没吭声。
她想起临走那天老爹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穿着男装上马车,眼神很平静。不是那种被骗了的平静,是那种——我知道,但我不说。
这老头。
心里酸了一下,被海风吹散了。
伦敦比她想象的大。也比她想象的脏。
工厂的烟囱往天上喷黑烟,街上跑的马车比广州的还多,但路边的乞丐也不少。苏简兮站在码头上,借着赵晴萱那一半视力把整条街扫了一遍。
“这就是洋人的地盘?”
赵晴萱没评价。
苏简兮被安排进了一所医学院,班上三十个学生,她是唯一的中国人。教授是个络腮胡子的老头,第一天上课就盯着她的辫子看了足足十秒钟。
她没在意。
但该在意的事情在第三周来了。
那天下课,苏简兮抱着一摞解剖学的书往宿舍走,路过走廊拐角,三个金头发的学生堵在那儿。
为首那个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抱着胳膊,笑嘻嘻地说了一串英文。
苏简兮这时候英文已经能听懂大半了。
“看看这个小矮子,”那人指着她的辫子,“像条老鼠尾巴。”
旁边两个笑得前仰后合。
苏简兮攥紧了书。
赵晴萱的声音从脑子深处炸上来,带着一股杀气:“让开,我来。”
“别。”苏简兮在心里按住她,“打人犯法,这是人家的地盘。”
“谁说打人了?”
苏简兮没理她,侧身绕过那三个人,脚步没停。身后传来更大的笑声,还有一句她听得清清楚楚的——“Sick man.”
苏简兮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没回头。
当天晚上,苏简兮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赵晴萱的声音飘上来:“睡了?”
“没有。”
“那把身体借我用一个时辰。”
苏简兮犹豫了两秒:“你要干什么?”
“报仇。”
“不许伤人。”
“不伤人。”赵晴萱的语气轻飘飘的,“就是让他们长长记性。”
苏简兮闭上眼,把身体的控制权交了出去。
她不知道赵晴萱半夜溜进了那三间宿舍,也不知道那只猫妖从哪儿弄来的药,妖的手段她从来搞不清楚。她只知道第二天早上,整条街都炸了。
三位绅士。
光着身子。
站在学校大门口的草坪上。
一丝不挂,表情茫然,像是梦游到这儿的。周围围了一圈人,有尖叫的有吹口哨的,校警跑过来的时候那三个人还在揉眼睛,完全不知道自己怎么到的这里。
苏简兮端着一杯茶站在二楼窗户边,隔着赵晴萱借她的视力,把那三张惊恐的脸看得一清二楚。
“赵晴萱。”
“嗯?”
“你下的什么药?”
“梦游散。”赵晴萱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得意,“让他们睡着之后自己脱衣服自己走出来,醒了之后什么都不记得。妙吧?”
苏简兮喝了口茶,差点呛出来。
她觉得自己应该谴责这种行为。但她没有。茶真香。
日子一天天过。
解剖学,生理学,药理学,外科学——苏简兮啃书啃得昏天黑地,赵晴萱借她的那一半视力救了大命,不然光看那些蝇头小字就够她瞎的。
但真正改变她的不是医学课。
是图书馆角落里那些没人翻的书。
《社会契约论》《论法的精神》《常识》——这些书不在课程表上,是她某天找解剖图谱的时候不小心翻到的。
苏简兮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一页一页地看,越看越沉默。
赵晴萱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又怎么了?”
“你知道这边的人怎么选官的吗?”
“不知道。”
“投票。老百姓投票选。”
赵晴萱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们呢?”
“我们?”苏简兮翻了一页,“我们是皇上说了算。皇上说谁当官谁就当官,皇上说砍谁的头就砍谁的头。我爹守了一辈子的城,一道圣旨下来说贬就贬。”
赵晴萱又沉默了。
“你学医术有什么用?”赵晴萱忽然冒出一句。
苏简兮愣了。
“我说真的,”赵晴萱的语气少见地认真,“你学了一肚子本事回去,朝廷那帮贪官,你治病的时候能不能给你配齐药都两说。好药全进了官老爷的肚子,老百姓分得到什么?”
苏简兮张了张嘴,想反驳。
但她反驳不了。
她把书合上,盯着封面看了很久。
医术要学。但光学医术不够。
四年。
苏简兮以全班第三的成绩结业。前两名是本地人,教授私下跟她说过,如果不是因为她的出身,第一名应该是她。
她没在意。她带回去的东西比一个名次重要得多。
辽东的破院子比她走的时候更破了。墙皮掉了一大块。
苏父坐在炕头上,咳嗽声一阵接一阵。
三个月。
苏简兮用从西洋带回来的药,配上她自己琢磨的方子,把老爹折腾了整整三个月。
第四个月头上,苏父早起的时候没咳嗽。
这是三年来的第一次。
苏父站在院子里,看着苏简兮把药箱收好,沉默了很久。
“简兮。”
“嗯。”
“洋人……确实比我们先进。”
这话从一个被洋人的炮轰掉了前程的老将军嘴里说出来,每个字都带着血。
苏简兮蹲在地上整理药瓶,没抬头。
赵晴萱在脑子里轻声说了一句:“你爹认了。”
苏简兮把最后一个药瓶塞进箱子,扣上锁扣。
“认了没用。”她在心里回,“得改。”
……
打赢了。
消息传到辽东的时候苏简兮正在劈柴
“法兰西的陆军让咱们给打了!”
苏简兮斧子没收住,差点剁在自己脚上。
“你说什么?”
“虽然海军全军覆没……但陆军打赢了!”
苏父那天晚上喝了整整一壶烧刀子。
这老头被贬到辽东之后滴酒不沾,嬷嬷和翠竹都不敢让他碰酒。但那天晚上谁也没拦,老太太甚至亲自给他倒了第二杯。
苏简兮蹲在桌角啃鸡腿,看着老爹红着眼眶把杯子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嘴里念叨着什么“不容易”“太不容易了”。
赵晴萱在脑子里安静了一会儿:“你爹哭了。”
苏简兮使劲嚼了两口鸡腿,没搭理。
她也想哭来着。
但很可惜,好景不长。
战败的信息传到辽东已经很晚了,苏简兮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药草,指节发白。
“爹呢?爹他知道了吗?”
苏简兮冲进去的时候,苏父躺在炕上,眼睛睁着,嘴唇是青的,旱烟锅子滚落在地上,烟丝撒了一地。
赵晴萱的声音冷冰冰地冒出来:“他没气了。”
苏简兮跪在炕边,把老爹的手攥住。冰凉。
她学了四年西洋医术,治好了老爹的咳嗽,治好了半个辽东的风寒伤寒,但她治不了一个快要入土的老人听说天朝上国被倭寇击溃之后那口咽不下去的气。
葬礼之后,苏念回了天津。
走之前他站在院子里,穿着一身旧长衫,四十二岁的人看着像五十多一样。
苏简兮站在门口送他,忽然注意到他脖子上有一圈勒痕。
“哥,你脖子——”
苏念下意识地拉了拉领口。
“没事。”
苏简兮盯着那道痕看了三秒。赵晴萱借她的视力把细节放大了——不是绳勒的,是布料磨的,宽度像是女人衣裳的领口。
她没追问。
后来她从别的渠道知道了。条约签完之后,东瀛人在天津设了庆功宴,强迫中国官员穿女装斟酒。苏念因为长得漂亮,被专门点了名。
苏简兮把手里的茶杯捏碎了。
赵晴萱在脑子里没出声。
“我想做点什么。”
赵晴萱沉默了很久。
“做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不能就这么——”
“苏简兮。”赵晴萱打断她,语气罕见地严肃,“我是猫妖,不是神明。你指望我翻天覆地?我连自己变成人都是这两年才学会的。”
苏简兮咬着嘴唇不说话。
“而且我跟你说句实话——”赵晴萱顿了一下,“现在这个烂摊子,就是神仙来了,也难救。”
苏简兮今年三十八。没嫁人,没成家。用着猫妖的身体,她看起来还是二十出头的样子。但灵魂是累的。
“赵晴萱。”
“嗯。”
“把我的灵魂放回我自己的身体里吧。”
安静了五秒。
“你说什么?”
“我累了。”苏简兮的声音很轻,“我想用自己的眼睛看东西。哪怕看不清楚。”
赵晴萱没吭声。
过了很久。
“不行。”
“为什么——”
“你回了你那破身子,活不过三年。你早就用惯了我的身体,回去就是等死。”赵晴萱的声音硬邦邦的,“你想死?”
苏简兮闭上眼。
“那你起码给我一个继续活着的理由。”
“理由?”赵晴萱的声音忽然变了,带着一种苏简兮从来没听过的东西,“你听着——希望会来的。我活了三百年了,什么烂世道没见过?朝代换了一茬又一茬,哪次不是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你一个人类活了才三十八年就想撂挑子?”
苏简兮没说话。
但她没再提那件事了。
辽东闹鼠疫那年,苏简兮套着自己的皮,背着药箱,在疫区住了整整四个月。赵晴萱借她视力看显微镜,借她体力搬病人,两个灵魂共用一副皮囊,愣是把半个村子的人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
这具身体五十多岁的时候,辽东的冬天特别冷。
但消息是热的。
“皇帝退位了!”
苏简兮放下药碗,怔了一瞬。
赵晴萱在脑子里吹了声口哨:“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苏念从北京回来的时候,苏简兮差点没认出来——老哥六十多了,头发全白了,但眼睛里有光。他是革命党人,满怀希望去参政,说要建一个新的国家。
三个月后他回了辽东,眼睛里的光灭了。
“还是那帮人。”苏念坐在院子里,旱烟锅子是老爹留下的,“换了个名头,底下还是军阀那一套,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
半年后,苏念被刺杀在火车站。
凶手没抓到。大概也没人想抓。
苏简兮站在血泊旁边,看着哥哥的尸体被抬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赵晴萱在脑子里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几年后,世界大战结束了。中国是战胜国。
苏简兮以为这次总该有点好消息了。
然后她听说新政府要把战败国在山东的权益转交给东瀛。
战胜国把利益让给另一个国家。
这他妈叫什么战胜国?
苏简兮跟着人群上了街。学生们举着横幅在喊口号,她夹在中间,套着自己的皮,五十多岁的脸看起来像三十出头。
枪响了。
子弹穿过左肩,苏简兮摔在地上,赵晴萱在脑子里尖叫了一声。
没死。子弹打的是人皮底下猫妖的筋骨,对妖来说跟被蚊子咬了一口差不多。
但苏简兮躺在地上的那三秒钟,看着灰蒙蒙的天,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当天晚上她脱了皮。
苏简兮的那张人皮摊在桌上,恢复了年轻时候的模样——紫色的瞳孔,白皙的脸,看起来也就二十岁。
她没穿回去。
赵晴萱重新掌控了自己的身体,金色瞳孔在黑暗里亮着。
“苏简兮。”
没人应。
“苏简兮!”
灵魂缩在意识的最深处,像一块石头沉到了水底。
赵晴萱喊了三天。
第四天她急了,猫妖在山里扯着嗓子骂,骂完了又哄,哄完了又骂。
人类的精神怎么这么脆弱?给口吃的给个窝就能活下去的事情,怎么就想不通?
第五天。
赵晴萱坐在山洞口,尾巴卷着膝盖,金色眼睛盯着对面的山头,嘴巴张了好几次。
“苏简兮,你给我听清楚了。”
没有回应。
“我喜欢你。”
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要是再不出声——”
“……啥?”
赵晴萱浑身一震。
苏简兮的声音从意识深处飘上来,虚弱,但确实是活的。
“你刚才说……你喜欢我?”
赵晴萱的猫耳朵倒了一下又竖起来,脸上的表情经历了紧张、尴尬、恼怒三个阶段,最后定格在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凶狠上。
“对!老娘喜欢你!从你第一次喂我那块该死的巧克力开始!差点被你毒死你知不知道?但你是第一个给我东西吃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你以为我为什么赖在你身上不走?医药费?我骗你的!我就是舍不得走!”
苏简兮的灵魂愣在那里。
安静了十秒。
“……赵晴萱,你是不是急糊涂了?”
“你才糊涂!”赵晴萱猛地站起来,一口妖气从丹田里炸出来,裹住桌上那张安静的人皮。
皮开始变。
不是恢复原样的那种变。是真正的、从骨子里的变化——皮的质地从“道具”变成了“血肉”,从一张可穿可脱的伪装变成了一具真正的人类躯体。
同时,脑袋顶上冒出了两只尖尖的耳朵。
白色的。
屁股后面甩出一条毛茸茸的尾巴。
也是白色的。
赵晴萱把这具崭新的身体——苏简兮的身体——举到面前,金色瞳孔对上紫色瞳孔。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眷属。”
苏简兮感觉自己的灵魂被一股力量猛地拽了出来,塞进了那具重生的躯体里。
手指能动了。脚趾能动了。心脏在跳。
头顶的白猫耳朵跟着她的心跳抖了一下。
赵晴萱掐住她的下巴,逼她对视。
“没我的命令,不许跑。听懂了吗?”
苏简兮看着面前这张脸——精致、凶狠、金色瞳孔里映着自己的倒影。
她张了张嘴。
“赵晴萱。”
“嗯?”
“你表白能不能不要这么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