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站在院里,抬头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像被谁轻轻推了一把,终于从云絮里钻了出来,清辉泼洒下来,把院角那棵老榆树照得清清楚楚。树桠上挂着的冰棱足有半尺长,尖梢细得像绣花针,粗处却如孩童手腕,在月光下泛着水晶般的光泽,风一吹就轻轻摇晃,偶尔相撞,发出“叮咚”的脆响,像谁在枝头挂了串银铃。
阿禾手里的萝卜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萝卜皮天然的纹路,在雪地上投下淡淡的花纹。有的像舒卷的云,有的像绽放的花,还有一处弯弯绕绕的,倒像条小蛇,被她举着灯笼一转,那些花纹就在雪地上转出个圆,像块会旋转的玉佩,边缘还镶着圈毛茸茸的光。
“李大爷,你看萝卜灯的光里有花纹。”她把灯笼举得更高些,光在雪地上晃出细碎的影,像谁用毛笔蘸了淡墨轻轻扫过。李大爷凑过去细看,萝卜皮上的纹路原是深浅不一的,被光一透,竟真成了天然的画。“这是老祖宗在萝卜上画的画,”他笑着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的霜气,“就等咱点灯的时候看呢。早先你太奶奶在时,总说万物有灵,这萝卜长在地里时就憋着劲,要在灯里把一年的光景都画给人看。”
阿禾听得入了神,举着灯笼围着老榆树转了半圈,光在树干上流淌,那些粗糙的树皮纹路也被照得柔和起来,像爷爷布满皱纹的脸。树底下积着厚厚的雪,被月光和灯光照着,一半泛着银白,一半透着暖黄,倒像是铺了块拼色的锦缎。
远处忽然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噼啪”几声脆响,像把夜空敲开了几道小缝,随即又被温柔的夜色合上。是哪家在送年了,按老规矩,上元节的鞭炮要等到亥时才放,说是要“惊走年兽的余气”。鞭炮声歇了,巷子里的笑闹声却更清晰了,有妇人唤孩子回家的声音,有醉汉哼着跑调的《上元谣》,还有卖糖人的老汉收摊时,挑子上铜铃晃动的“叮当”声,混在一起,像锅熬得正香的甜粥,稠稠的全是烟火气。
阿禾摸了摸怀里的布老虎,老虎尾巴上的“平安”铜钱被体温焐得温热,边角磨得光滑。她知道,年要慢慢走远了,可心里却不慌。窗台上的红灯笼还亮着,光透过窗纸在墙上投下灯笼骨的影子,像朵盛开的花;李大爷的笑声还在院里荡着,混着风里的草木气,让人踏实;就连墙缝里那只三花猫,此刻许是吃完了油糕,正探出半个脑袋,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颗琥珀,大概也在偷偷回味那半块油糕的甜。
“李大爷,咱进屋吧,灯油快烧完了。”阿禾低头看灯笼,棉芯已经短了小半截,火苗也比刚才弱了些,光淡淡的,像快要打盹的眼睛。李大爷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接过灯笼,拇指在灯笼柄的红绳蝴蝶结上摩挲了两下——那红绳是阿禾用系铜钱剩下的绳头编的,当时她手指笨,编了拆拆了编,最后还是李大爷帮着打了个结,此刻被手温焐得软软的。
他对着灯笼口轻轻吹了口气,火苗颤了颤,像不情愿似的灭了,昏黄的光消失的瞬间,月光好像突然亮了许多,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并排靠在雪地上,像幅用淡墨画的剪影。阿禾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看着两个影子的手快要碰到一起,就偷偷往李大爷身边靠了靠,果然,地上的影子也挨在了一起。
进了屋,一股暖意扑面而来,灶膛里的火还没灭,余烬透着红,把灶台映得暖融融的。李大爷把萝卜灯放在灶台角落,那里垫着块粗布,是怕灯油烫坏了台面。“这灯芯还能再用,”他用手指拨了拨棉芯,“明儿添上新油,照样能亮。”阿禾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了块松木柴,柴是前几日劈好的,干透了,一遇火星就“噼啪”燃起来,火苗窜得老高,映得两人的脸都红扑扑的,连鬓角的霜气都被烘得化了,顺着脸颊往下淌,像极了笑出来的泪。
灶上的砂锅还冒着热气,周奶奶傍晚送来的元宵就温在里面。阿禾掀开锅盖,一股甜香立刻漫了出来,混着灶膛的烟火气,勾得人舌尖发颤。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轻响,芝麻馅的元宵在水里打着转,圆滚滚的,有的浮在水面,像挺着白肚皮的小鱼;有的沉在锅底,偶尔翻个身,露出半面白胖的身子,倒像是在跟人捉迷藏。
“原是该咱自己煮的,”李大爷往灶膛里又添了根细柴,“今早去集上,见卖元宵的铺子排着长队,就想着晚些再去,谁知周奶奶先送来了。她说她家小孙子嫌芝麻馅太甜,偏爱吃豆沙的,这芝麻的就给咱阿禾留着。”
阿禾用长柄勺轻轻搅了搅锅里的元宵,怕它们粘在锅底。元宵是周奶奶亲手做的,皮擀得匀匀的,薄得能隐约看见里面的芝麻馅,煮得久了,有些皮微微透亮,像裹了层琥珀。“周奶奶的手艺真好,”她看着元宵在水里翻滚,“去年她教我揉面,我揉的面总粘手,她就说‘要顺着劲揉,像哄娃娃似的’。”
李大爷笑了,从碗柜里拿出两只粗瓷碗,碗边有些小缺口,却是阿禾最爱的一对——那是她刚学吃饭时摔的,一只缺了个小角,像月牙;另一只豁了道边,像云彩,她总说这是“月亮碗”和“云彩碗”。“煮元宵得有耐心,”他接过阿禾手里的勺子,“火不能太急,急了就会煮破;也不能太慢,慢了皮就坨了,不软和。得像看着娃长大似的,慢慢等。”
他把火拨得小了些,锅里的水不再狂沸,只轻轻漾着圈。元宵在水里慢慢舒展,皮变得愈发柔软,有的轻轻碰在一起,又马上分开,像一群害羞的小姑娘。阿禾趴在灶台边,鼻尖快碰到锅沿,热汽拂在脸上,带着芝麻的焦香和糯米的清甜,让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还记得你第一次吃元宵不?”李大爷忽然问,手里的勺子轻轻推着元宵,“那年你才四岁,元宵刚盛出来,你就急着往嘴里塞,烫得直吐舌头,却还攥着碗不肯放,说‘甜的,不丢’。”
阿禾的脸“腾”地红了,伸手去够灶台上的布巾,想擦脸颊的热汗,却被李大爷按住手:“别碰,灶台上烫。”他拿起布巾,替她擦了擦鼻尖,“那时候你娘还在,总说‘咱阿禾是个懂甜的娃’。”提到阿禾娘,他的声音轻了些,勺柄在锅里轻轻敲了敲,“你娘煮元宵最拿手,她会在芝麻馅里掺点桂花,说‘桂花香能飘到心里去’。”
阿禾望着锅里的元宵,忽然说:“等明儿,我去摘些干桂花来,咱也试着做桂花馅的。”去年秋天,院角的桂花树落了满院的花,她跟着李大爷捡了半筐,晒干了收在罐子里,原是想着泡茶喝的。李大爷点点头,眼里的光软得像锅里的元宵:“好啊,让你娘在天上闻闻,咱阿禾也会做甜馅了。”
锅里的元宵渐渐浮了起来,个个圆滚滚的,皮透亮得能看见里面黑亮的芝麻馅。李大爷舀了两勺热水倒进锅里,“这叫‘点水’,”他说,“煮元宵得点两回水,这样皮才筋道,不容易破。”热水一进锅,原本平静的水面又泛起细碎的泡,元宵在水里轻轻晃,像在伸懒腰。
阿禾数着锅里的元宵,一共十六个,是周奶奶特意数好送来的,说“十六寓意圆满”。她看着李大爷用勺子把元宵一个个舀进碗里,动作轻得像怕碰疼了它们。芝麻馅的甜香更浓了,有些元宵的皮被煮得微微裂开小口,黑亮的馅顺着裂口往外冒,在热水里晕开小小的黑圈,像墨滴进了清水里。
“得晾晾再吃,”李大爷把两只碗放在灶台上,碗沿冒着白汽,“去年你张叔家的小子,元宵刚出锅就往嘴里塞,烫得嗓子眼发炎,足足喝了三天稀粥。”阿禾点点头,却忍不住用勺子轻轻碰了碰碗里的元宵,皮软软的,像碰着块暖玉。她想起小时候,李大爷总把元宵舀进碗里,再用勺子舀着热水一遍遍浇,直到不烫了才递给她,说“咱阿禾的嗓子眼金贵,得好好护着”。
灶膛里的火渐渐弱了,只剩炭火在明明灭灭,像眨着的眼睛。阿禾往火里添了块炭,火星“噼啪”溅起来,映得锅盖上的水珠闪闪发亮。她拿起“月亮碗”,用勺子轻轻拨开元宵,碗底沉着几粒没化的冰糖,是周奶奶特意放的,说“多些甜,日子更顺”。
“可以吃了。”李大爷端起“云彩碗”,用勺子舀起一个元宵,吹了又吹,才递到阿禾嘴边,“小心烫。”阿禾咬了小口,糯米皮软得像棉花,混着芝麻馅的香甜在嘴里化开,甜而不腻,带着股温润的暖意。馅里果然掺了点桂花,细细品来,有股清冽的香,从舌尖一直窜到心里,让她想起秋天桂花落在头发上的味道。
“慢点吃,没人抢。”李大爷看着她鼓起的腮帮子,笑着用指腹擦去她嘴角沾着的芝麻,“周奶奶说,吃元宵得细嚼,才能尝出里面的甜。”他自己也舀了个元宵,慢慢嚼着,眼里的光随着咀嚼的动作轻轻晃,像落了两颗糖。
窗外的红灯笼还亮着,月光透过糊窗的棉纸,在元宵碗里投下淡淡的银辉,把碗里的甜汤照得像溶了半盏月光。阿禾舀了勺汤,甜丝丝的,带着糯米的稠滑,喝下去,暖意在肚里慢慢散开,从心口一直暖到脚尖。她忽然明白李大爷说的“年没过完”是什么意思——年不是撕去的日历,不是燃尽的鞭炮,是灯笼里明明灭灭的光,是元宵里浓得化不开的甜,是身边人递过来的那勺热汤,是藏在柴米油盐里的、一天天攒起来的盼头。
就像这上元节的月亮,今晚亮着,明晚也会亮着;就像这灶膛里的火,添上柴就不会灭;就像这锅里的元宵,只要愿意等,总能煮得圆圆满满。阿禾看着李大爷,他正低头吹着碗里的元宵,花白的胡子上沾着点芝麻,在灯光下像落了星子,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笑,比碗里的元宵还要暖。
她忽然笑出声来,心里那点舍不得年走的怅然,早被这满屋子的甜香冲散了,只剩下满满的踏实。她知道,明年上元节,李大爷还会做萝卜灯,用地窖里最圆的白萝卜;窗台上的红灯笼还会亮着,红纸上的墨点又会多几个;周奶奶还会送来芝麻馅的元宵,说她家小孙子还是不爱吃;而她,会学着在馅里掺点桂花,让甜香飘得更远些。
灶上的砂锅还温着,里面的元宵汤“咕嘟”轻响,像在哼着首温柔的歌。阿禾又舀了个元宵,这次慢慢嚼着,让芝麻的甜、桂花的香、糯米的软在嘴里慢慢化开。她知道,日子就该这样,像煮元宵似的,慢慢熬,细细品,总能尝出藏在里面的甜,团团圆圆,蜜蜜甜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