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驻地选在更深、更险峻的一处山坳里。
四周怪石嶙峋,外围地形复杂,不易被发现。
周遭又新踩出几条隐蔽的小道,一旦有变,几个方向都能随时转移,算是吃一堑长一智。
当晚,刘德信、老孟、朴泰浩三人围坐在新的洞子里,一盏马灯摆在中间,核算这几天围剿的损失。
一笔一笔盘下来,所幸人员无一伤亡,只是部分来不及转移的粮食物资被敌人搜走销毁了些。
伤了些元气,却没伤到根本。
“接下来的时间,”老孟拄着拐杖,沉吟片刻,“节奏怕是得放缓些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密集地活动了。”
“分散多点,拉长周期,稳扎稳打。”
“我同意。”
刘德信听了以后点了点头,“长贵、建业这些同志也都熟悉了路线。往后分成几拨,各自带队,风险也能分散开。”
朴泰浩叹了口气,手指在地上画着圈,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这一仗,算是给大伙儿都提了个醒,往后,是得更谨慎些了。”
三人又低头核对了一阵往后的分拨安排,这才各自散去歇息。
夜深了,刘德信走出山洞,独自站在山坳边缘,山风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他抬头望着满天繁星,心念一动,默默感应着那片谁也看不见的空间。
十七位烈士的遗骸,还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有机会,送他们回家。
……
七月下旬到八月初这段日子,转移的节奏渐渐摸出了章法,走上了正轨。
赵长贵带着一批十八人,走了九天,一路没出岔子,顺顺当当送到后方营地。
没过半个月,周建业也独立带了一批二十来人出发,中途在一处岔路口撞见巡逻车队,里面还配备了军犬。
这也是护送队伍最不想碰到的组合。
对方有车追的快,有狗能闻到味儿。
一旦被发现,想要脱身实在是太难了。
好在眼下是夏天,正是下雨的时候,路线上不少河滩和水洼,正好用来躲避敌人。
周建业沉住气,带人伏在河滩的芦苇丛里。
泥水裹了全身,愣是趴了一个多钟头,等巡逻车开远了才继续赶路,一个没少地送到了后方。
消息传回智异山,老孟听了直点头,拐杖往地上一顿,“这小子,练出来了。”
刘德信这段日子退到了后头,多半时候留在营地统筹调度,拿着地图规划着一条条路线,然后再出去核对情况。
偶尔才亲自带一趟队走完全程,专挑最难啃的骨头去啃。
八月中旬,雨季说来就来。
那几日天天瓢泼大雨,雨点砸在洞口的石头上溅起水花。
山洪也是不客气,时不时出来转转。
原先踩熟的几条小道,有两条被山洪冲出的沟壑彻底断了路。
正赶上一批人要转移,走到半道被堵在一处山坳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干粮也只剩两天的量。
“这可怎么办?”向导急得直搓手,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
“往前是断路,往后也一样,这雨还没个停的意思,都找找有没有其他路线绕过去。”
刘德信蹲在避雨的岩壁下头,借着雨幕打量四周地势,在脑子里回忆起这附近的地形地势。
终于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头,找到一条几羊肠小道,像是被野生动物踩出来的。
窄是窄了点,勉强能容一人侧身通过,倒也算是条生路。
队伍跌跌撞撞地挨着这条小道走了一天一夜,深一脚浅一脚,出了山坳,总算又接上了原先的大路。
清点下来,人没少一个,只是个个成了落汤鸡,又累又饿,好在没人生病发烧。
“这趟多亏你这记性和眼力。”向导心有余悸地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还带着后怕。
“不然真得困死在那山坳里。”
刘德信也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笑了笑没说话。
先在附近找了个隐秘的地方,生火把衣服烤干了,又往前赶了一天路。
这天晚上,他们一行人遇到了护送返回的周建业,身上还带着赶路的尘土,一边啃着干粮一边带回些前线的消息。
“听说鸭绿江那边,水丰电站又挨了几回炸。”他嚼着干粮含糊道,“东北那边好些厂子又停了电,听说工人们白天黑夜连轴转地抢修。”
“老秃山那边呢?”刘德信身子往前凑了凑问道。
“还在拉锯,”交通员摇摇头,咽下一口干粮。
“听说这几个月,阵地易手了好几回,双方都伤了不少人。”
“还有人说,前头正酝酿着要打一场更大的,具体怎么回事,咱也摸不着底。”
洞子里一时安静下来,马灯的火苗晃了晃。
众人心里都清楚,敌人的反扑越来越疯狂了。
雨季过去,营地四周的小道渐渐干透,转移的节奏又重新捡了起来。
九月初,老孟坐在洞口,就着天光翻出一本记得密密麻麻的小本子,手指蘸着唾沫一页页翻,把这几个月送回去的人数核算了一遍。
“从七月开始,多队同时走;八月因为下雨耽搁了些日子,送回去的少了两成。”
他又往前翻了几页,“这都九月了,拢共算下来,快一千三百人了。”
老孟抬头看着刘德信,拐杖往地上一点。
“剩下的,统共还有二百来人,照这个速度,再有一个月,也能差不多清空了。”
刘德信听着,眼里闪过一丝亮色,“这是好事,人少了,反倒好办,可以挑精兵强将,一次性多送几批。”
朴泰浩蹲在一旁,往火堆里添了根柴,顺口插话。
“我这边倒是听说,南边最近似乎也没那么紧张了,搜捕的劲头,比前阵子松了些,大概是耗得久了,他们自己也乏了。”
刘德信心里一动,手指在地上的小石子间划拉了一下。
“这倒是个机会,趁他们松懈,把剩下的几批,趁早都送出去。”
到了九月中旬,智异山这边只剩最后一批——总共分成四队,前后脚出发。
其中有一队留到最后,人数也最少,只有十四个人,老孟也留在最后,在这个队伍里。
大多是身体最弱、恢复最慢的伤病员,之前瘦得脱了形,一个个走路都得人扶着,现在勉强恢复得能自己走了。
本来应该是分散到各个队伍里,每个队伍照应一两个就行了,但是这些同志都拒绝了。
他们不想成为队伍里的拖累,不想因为自己耽误其他同志安全北返,所以自发的凑到一起,准备自行北返。
说白了,他们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这也是最难带、最要紧的一批。
“这一队,我亲自护送。”刘德信直接把活儿揽了下来。
老孟没拦着,只拄着拐杖凑近些,压低声音说道,“人少好办事,可也禁不起意外,路上多留心,有事儿我顶着,你们带着人先撤。”
“放心吧,相信我,没问题的。”
周建业本来也应该带队出发的,不过临行前夜,他找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郑重。
“刘大哥,最后这队俺也跟着,这批人里有俩是俺原先的老战友,俺想亲自送他们一程。”
刘德信看了他一眼,点头应下,“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行,算你一个。”
当晚,营地外头支起一堆篝火,老孟把朴泰浩,李南哲和几个游击队骨干叫到跟前,算是做一个道别。
“老朴,老李。”老孟握住朴泰浩和李南哲的手,用力的晃着。
“这一别,往后山里的担子,就都压你们身上了。”
朴泰浩用力回握,喉结动了动,眼圈有些发红,却只是重重点头。
“你放心走吧,这边儿我们顶得住。”
几个游击队的同志围过来,你一言我一语,互相祝福起来,相约胜利后重聚喝他个天昏地暗。
大家都红了眼眶,到底也没多说什么,只重重拍了拍老孟的肩膀,拥抱一下。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这群在山里熬了几个月的汉子,谁都没再多说,怕一开口就收不住。
一行人总共十六个人,挑了个月黑风高的夜里出发,脚步声很快没入林子深处。
头几日倒还顺当,只是队伍里大部分人身子骨弱,走得慢,比预想的多耗了两三天。
走到第七天傍晚,天色渐暗,摸到一处偏僻的山路岔口,忽然听见前方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声。
刘德信一个手势,众人赶紧隐蔽进路边的草丛,透过树丛的缝隙望去。
只见一辆军用卡车歪歪地停在路边,车头冒着白烟,似是抛锚了。
车旁站着两个米军士兵,正围着引擎手忙脚乱地捣鼓,嘴里嘟囔着听不懂的骂骂咧咧。
刘德信心里一动——这倒是个机会。
他压低声音,悄悄招呼周建业和两个身手还算利索的战士,几人猫着腰,借着路边的灌木掩护,摸到卡车后方。
趁着那两个米国兵全神贯注修车的工夫,几人一个箭步摸了上去。
一番短促的交手,闷哼都没传出几声,两个士兵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弄翻在地,塞进了路边的灌木丛里。
“这车,”刘德信拍了拍车厢,“能开吗?”
队伍里正好有个汽车连的老兵,闻声凑了过去,掀开引擎盖检查了一番,鼓捣了几下。
“抛锚是小毛病,”他直起身,抹了把手上的油污,“俺能修好,这车能开!”
“好,”刘德信当机立断,环顾一圈众人疲惫的脸,“咱不走小道了,就坐这车,大大方方地走大路!”
老孟靠在车厢边上,拄着拐杖喘了口气,看着周建业和另一个战士小心翼翼地把十四个伤病员一个个扶上车。
他数了数车上的人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十六个人,一辆车也挤得下,这下省了不少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