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刘德信没怎么吃饭,碗里的饭扒拉了两口就搁下了。
他一个人蹲在院子里,就着月光擦拭从巨济岛带回来的一支手枪。
这就是把普通的米制配枪,没什么特殊的地方。
刘德信本来不打算留着,这会儿却一遍一遍地擦。
枪管、枪身、扳机,擦了一遍又一遍,好像不这么做,心里那股劲儿就没处使。
院子里静得很,只有树叶被夜风吹得沙沙响。
田丹端着碗热汤出来,见他这样,没说话,只把碗放在他手边,也在旁边坐下。
汤的热气飘上来,刘德信却没动。
“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她抓住他的手,轻声问道。
刘德信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沉默了半晌,才低声说:“前线认识的一个同志,护送战友撤退,自己带人断后,全都没了。”
田丹听了,也是一阵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手背,末了只说了句:“那你打算怎么办?”
刘德信抬起头,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月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他手里那支擦得发亮的枪上。
他想起杨铁锁那张年轻的脸,想起码头那夜那句“死不了”。
想起智异山里还有那两万多号人,想起这条归队的路,后头还有第五批、第六批,还有许许多多批次要走。
“我想再去一趟。”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田丹没立刻反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知道拦不住你,也不该拦。这样的事,你要是能帮上忙,就该去。”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伸手替他把散在头发上的一缕飞絮摘了下来:
“就是……家里,你也得惦记着,七斤还小,这几天刚会喊爸爸。”
“我知道。”刘德信握住她的手,掌心还带着手枪的凉意,“这趟要是能多顶几个月,后头的人就能少流点血。”
“组织那边,定下来了?”田丹又问了一句,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还没,”刘德信摇摇头,把手里的枪搁在一旁,“我先跟罗叔提提,能不能去,还得看上头的意思,不是我说去就能去的。”
田丹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把那碗汤往他跟前又推了推。
“趁热喝了吧。不管去不去,身子骨得先顶住。”
话虽这么说,刘德信心里其实也没底。
敌人这一波大搜捕,规模明摆着比上次凶得多,往后这一批批人要走的路,只会越来越难走。
夜风吹过院子,树叶又是一阵沙沙响,像是替这沉重的夜色,添了点说不清的回音。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刘德信就把自己的想法汇报给了老罗。
局长办公室的窗户开着条缝,晨风带着点凉意吹进来。
桌上那杯茶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沏好没多久。
“我想申请再去一趟,协助后续转移任务。”
刘德信开门见山说道。“这事儿不是一天两天能办完的,我这次打算多待一阵子,把能接应的几批人,尽量都送出来。”
老罗皱起眉头,手里的茶杯搁在桌上:“你这前脚刚回来,身子骨都没歇利索,再说这事儿你一个人过去能行吗?”
“罗局,”刘德信语气很坚定,站得笔直,“这事儿不是逞能,是我确实有这个条件。”
“岛上的地形我熟,老孟同志、朴泰浩同志我都打过交道,互相信得过。”
“再者说,在提前摸清敌情、避开巡逻以及突袭等等方面我更有把握,不会给组织添负担。”
老罗沉吟不语,从桌后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鞋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杨铁锁他们这个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
刘德信又补了一句,声音沉下来,目光没有躲闪,“要是能多一分把握,让后头的队伍少流点血,我觉得这个险,值得冒。”
罗局停下脚步,盯着他看了许久,眼神里有几分复杂,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终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我向上头汇报,争取批下来。”
他说完,走近两步,语气郑重了几分,“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到了那边,听老孟同志他们的统一指挥,别自己逞英雄。”
“我明白。”刘德信应道,语气干脆。
“这一趟,你打算待多久?”罗局又继续问道,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几分不放心。
“少则一两个月,多则看情况,”
刘德信如实说道,“什么时候能把眼下积压的几批人都送稳当了,我再回来。”
罗局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我这就去办。你回去把家里安顿好,等消息,上头批下来,少说也得几天。”
刘德信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罗局。”他回头说,“这趟要是顺利,我争取把能带的消息也都带回来,包括智异山那边的后续。”
老罗摆摆手,没再多说,只是目送他出了办公室。
批复下来得很快,三天后,刘德信就接到了可以再次启程的通知。
临行前夜,屋里的油灯拨得亮了些,他抱着七斤多坐了一会儿。
孩子已经学会了扶着炕沿走两步,摇摇晃晃的,走两步就一屁股坐下,咯咯笑个不停,伸手向他要抱抱,逗得他心里又暖又酸。
田丹在一旁收拾行李,油灯下的影子晃来晃去,手里的动作比上次更仔细了些。
这回知道要去得久,装的东西也比上次多了不少——干粮、衣服,还有一些常用的药品。
“这次得去挺长时间,山里头早晚凉,记得穿上。”
她把一件厚实的衣服塞进包里,又摸了摸包里的东西数了数。“七斤这儿你不用惦记,有我呢,还有娘和大嫂帮衬。”
刘德信没再接话,只是把她的手握住,握了很久。
屋里静悄悄的,七斤已经在他怀里打起了哈欠,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他肩膀上靠。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田丹抱着七斤送他到胡同口。
寒气还没散尽,她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立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一点点走远,直到拐过墙角才收回目光。
刘德信先搭车赶到前门火车站。
站台上照旧是南来北往的人流,他随着人群挤上一列北上的列车,经奉天转道,再往边境方向去,跟回来的时候一样的路线。
车厢里挤挤挨挨,有扛着行李的干部,也有归队的士兵,他坐在座位上望着窗外。
这次没有第一回出征时那种的紧张,也没有第二回归来时那种的畅快。
心里压着的,是杨铁锁那十七个人的名字,还有智异山里那些还没走出来的队伍。
第五批、第六批……还有数不清的人,正等着一条能活着走回家的路。
火车启动,铁轨接缝处传来有节奏的哐当声。
窗外的城墙和屋舍渐渐往后退去,天边渐渐升起了火红的太阳。
刘德信望着渐渐远去的城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那张田丹塞给他的全家福照片。
这一趟,不能再让一个人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