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珩端坐在简陋的木凳上,月白锦袍与这陋室格格不入,但他神色沉静,并无半分嫌弃。
修长的手指在粗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沉吟道:“余掌柜那边,孤会设法联系。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将你们转移至安全之处。”
紫衿心头一紧,“殿下,这京城内外,如今到处都是睿王的眼线,我们能转移到哪里去?”
“孤在城南有一处暗桩,表面是家绸缎庄,掌柜是孤的人,可靠。”刘珩压低声音,“那里有暗道可通城外,万一有变,可迅速撤离。只是两个孩子目标太大,需得谨慎行事。”
芸娘端了粗瓷碗进来,碗中是刚烧开的热水,袅袅冒着热气。她将碗放在刘珩面前,低声道:“殿下请用。只是……我们如何出去?这几日巷口常有官兵巡查,带着两个孩子,实在太显眼了。”
刘珩接过粗瓷碗,指尖感受着碗壁的温热,目光落向窗外。院墙高耸,只露出一方窄窄的天空。
“今夜子时,孤会派人来接应。”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屋内三人能听见,“你们提前收拾好东西,只带必要之物。到时,巷口会有一辆运送夜香的牛车经过,那是我们的人。你们带着孩子藏进车中,车底有夹层,可容两个孩童。至于你们两个——”
他看向紫衿和芸娘:“扮作夜香妇的帮手,随车出巷。出了这条巷子,会有人在三条街外的土地庙接应,换乘马车,直奔城南绸缎庄。”
计划听起来周密,但紫衿仍不放心:“夜香车每日寅时出城,那时城门刚开,守军盘查最是仔细。车底夹层虽隐蔽,但若遇严格搜查……”
“这个不必担心。”刘珩眼中闪过一丝锐色,“今夜守西城门的将领,是孤的人。只是此事机密,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暴露身份。你们只需按计划行事,出城时莫要慌张,一切有孤安排。”
他说得笃定,紫衿与芸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希望。
自宫变那夜仓皇躲入这小院,她们如惊弓之鸟,日夜悬心,既要照顾两个年幼的孩子,又要提防搜查,已是心力交瘁。如今刘珩出现,不仅带来了阁主的消息,更有了周全的撤离计划,无异于绝处逢生。
“奴婢代阁主,谢过殿下大恩!”紫衿就要跪下行礼,被刘珩抬手止住。
“不必如此。”刘珩神色凝重,“阿沐是孤的表妹,是孤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之一。救她,是孤分内之事。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门外。透过虚掩的门缝,能看到芸娘正蹲在槐树下,轻声哄着秋叶庭喝水。秋叶庭小口啜饮,秋予则安静地靠在她膝上,把玩着那只草编蚱蜢。
“只是什么?”紫衿心头一跳。
刘珩收回目光,看向紫衿,一字一句道:“南霁风,可知晓这两个孩子的存在?”
紫衿浑身一震,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屋内陷入死寂,只有窗外蝉鸣嘶哑。
良久,紫衿才艰难开口,声音发涩:“殿下……为何这样问?”
刘珩神色复杂,缓缓道:“那日宫变,孤虽在驿馆,却也得了些消息。南霁风将阿沐带走,囚于别院,看守严密。但据孤所知,他派去搜寻的,只是阿沐一人。若他知晓阿沐已为他诞下子嗣,绝不会只搜寻阿沐,而对两个孩子不闻不问。”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所以,孤推测,南霁风根本不知道这两个孩子的存在。阿沐也定是用了什么法子,瞒过了他,对吗?”
紫衿的嘴唇颤抖着,手指紧紧攥住衣角,骨节发白。她想起那夜秋沐被带走前,将两个孩子交给她时,那双决绝而悲怆的眼。
“阁主她……从未对睿王提过孩子的事。”紫衿的声音低如蚊蚋。
刘珩听着,眼中神色变幻,有痛惜,有愤怒,亦有钦佩。
“她竟能瞒他这么久……”刘珩喃喃,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知道秋沐聪慧,却不知她为了护住这两个孩子,竟能做到如此地步。在权势滔天的睿王眼皮底下,瞒天过海,这需要何等的勇气与谋算?
与此同时,皇宫,重华宫。
洛淑颖将最后一包药材仔细包好,放入箱笼中。她的行李不多,除了几身换洗衣裳,便是些医书和惯用的银针、药杵等物,再有就是新帝赏赐的百两黄金和十匹锦缎——这些她只打算带走黄金,锦缎太过扎眼,便留在了宫中。
收拾停当,她环顾这间住了近两年的屋子。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窗边一张书案,案上笔墨纸砚已收拾干净。窗外,一株老桂树枝叶亭亭,夏日里郁郁葱葱,待到秋日,该是满树金黄,香飘十里了吧。
可惜,她等不到桂花开的时候了。
今日是新帝准她出宫的第三日。内务府已将出宫文书和通行令牌送来,黄金也兑成了便于携带的银票。万事俱备,只待明日一早,宫门开启,她便要离开这深宫,去寻那曹姓老太监,然后,远走高飞。
本该是轻松喜悦的时刻,洛淑颖心中却并无多少欣喜,反而有些空落落的。近两年的宫廷生涯,虽步步惊心,却也让她见识了这个时代的权力巅峰是如何运转,见识了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物,背后也有着寻常人的悲喜。
北武帝临终前的托付,太后时而慈和时而深沉的注视,新帝南记坤那掩饰不住的怯懦与挣扎,还有……那个权倾朝野、心思深沉的睿王南霁风。
想找到玄冰砂,来了皇宫,却一无所获。
好在,一切都结束了。宫变已平,新帝登基,睿王掌权。她这个小小的草民,完成了“任务”,也该功成身退了。
只是……洛淑颖抚摸着怀中那枚温润的玉佩,这是北武帝临终前给她的,让她去找内务府一个姓曹的老太监,说可保她平安离宫,后半生无忧。
她不知道这枚玉佩究竟有多大能量,也不知道那曹姓太监是何许人,但这是她目前唯一的依仗和希望。
明日,一切便见分晓。
正出神间,门外传来小宫女的声音:“罗太医,太后娘娘传您去慈宁宫。”
洛淑颖一怔。太后?这个时候传她做什么?
自宫变那夜后,太后便以“为先帝诵经祈福”为由,深居慈宁宫,闭门谢客。连新帝和睿王去请安,也常被挡在门外。如今怎么会突然传召她这个即将离宫的一个江湖人?
心中虽有疑虑,但太后传召,不敢不从。罗十一定了定神,理了理衣裙,跟随传话的宫女往慈宁宫去。
一路上,但见宫中白幡尚未撤去,宫人们个个低头疾走,神情肃穆,气氛依旧压抑。偶有巡逻的禁军列队经过,甲胄森然,步伐整齐,比往日多了数倍。
洛淑颖垂首跟在宫女身后,心中暗叹。宫变虽平,余波未了。睿王借此机会清洗朝堂,收紧宫禁,这皇宫,如今已是铁桶一般了。
到了慈宁宫,只见宫门紧闭,只有两个面容肃穆的嬷嬷守在门外。见洛淑颖来,其中一个嬷嬷上前,对她行了一礼,低声道:“罗太医,太后在里面等您,请随老奴来。”
洛淑颖还礼,跟着那嬷嬷进了宫门。
慈宁宫内一片寂静,廊下只挂着几盏素白灯笼,在晚风中微微摇晃。往日伺候的宫人内侍都不见了踪影,只有零星几个嬷嬷垂手侍立,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泥雕木塑。
正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李太后一身素服,未施粉黛,坐在窗边的榻上,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闭目养神。昏黄的灯光映着她略显憔悴的侧脸,额间眼角的细纹似乎比从前深了些。
不过月余,这位曾经雍容华贵、深不可测的太后,竟显出了几分老态。
“太后,罗太医到了。”引路的嬷嬷轻声禀报。
李太后缓缓睁眼,目光落在洛淑颖身上,平静无波:“来了。坐吧。”
“谢太后。”洛淑颖在下方绣墩上侧身坐下,垂首恭听。
“哀家听说,你向皇上递了辞呈,要出宫归乡?”李太后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疲惫。
“是。”洛淑颖恭敬道,“草民蒙太后、先帝隆恩,在宫中侍奉,已是天大的福分。然草民出身乡野,性情粗陋,实不堪久居宫闱。且草民家中尚有老母,年事已高,草民愿出宫归乡,侍奉母亲,以全孝道。皇上仁厚,已准了草民所请。”
李太后静静听着,手中佛珠缓缓捻动,半晌,才道:“你是个有孝心的。这宫里,能全始全终的人不多,你能抽身而退,是福气。”
洛淑颖不知太后此言何意,只低头道:“草民不敢。草民在宫中,多得太后、先帝照拂,心中感激不尽。”
“照拂?”李太后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你心里,怕是怨哀家,也怨先帝吧?将你一个江湖人,卷入这腥风血雨之中。”
洛淑颖心头一跳,忙道:“太后言重了。奴婢能侍奉太后、先帝,是草民的福分,岂敢有怨?”
“有没有怨,你心里清楚。”李太后看着她,目光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你入宫近两年,治好了先帝的一些顽疾,虽然人不在了,但你得到了先帝的信任。先帝临终前,还单独召见过你。这宫里多少人羡慕,多少人嫉妒,又有多少人……想置你于死地。”
洛淑颖背后渗出冷汗,不知太后究竟想说什么。
“你不必紧张。”李太后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些许疲惫,“哀家今日叫你来,不是要为难你。只是你既然要走了,有些话,哀家不妨与你说说。”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这宫里,看似富贵荣华,实则步步杀机。你是个聪明人,这两年来,想必也看得清楚。先帝在时,还能勉强维持个平衡。如今先帝走了,有些人,便再也按捺不住了。”
“太后指的是……”洛淑颖小心翼翼地问。
“你心里明白。”李太后收回目光,看向她,“先帝临终前,是不是给了你什么东西?让你……去找什么人?”
殿内烛火“噼啪”轻响,映着太后深沉的眼。
洛淑颖后背渗出薄汗,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她稳了稳心神,恭敬答道:“回太后,先帝仁厚,确实赏赐了草民一些东西,让草民出宫后有个倚靠。”
她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也没有提及那枚玉佩,更没提曹太监。这话答得圆滑,既承认了有赏赐,又没具体说是什么,将问题轻轻推了回去。
李太后定定看了她片刻,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声在空寂的殿中格外清晰,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疲惫和了然。
“你是个聪明人。”太后缓缓道,手中佛珠捻动的速度慢了下来,“哀家知道,你不是普通的江湖郎中。你入宫,有所图。”
洛淑颖心头一紧,袖中的手下意识握紧了。难道太后知道了她寻找玄冰砂的事?不可能,此事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连先帝都不曾知晓。
“太后明鉴,”洛淑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太后对视,“草民入宫,确是为了谋一条生路。草民一介女流,行走江湖不易,能得太医院收录,已是天大的造化。至于其他,草民不敢妄想。”
她说得诚恳,眼中甚至适时泛起几分江湖人的直率与无奈。这是她两年宫中生涯学会的——真话不全说,假话全不说。她入宫确是为了谋出路,只不过这“出路”里,还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目的。
李太后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那双历经风浪的眼仿佛能洞穿人心。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
“这宫里的每个人,都有所图。图富贵,图权势,图活命……你呢,罗十一,你图什么?”
洛淑颖心中一凛。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实则凶险。答得浅了,显得虚伪;答得深了,恐暴露真实目的。
她沉默片刻,脑中飞速转动,最终选择了一个最朴实、也最难被驳斥的答案:
“回太后,草民图一个‘安’字。”
“安?”太后挑眉。
“是。”洛淑颖垂下眼,声音低而清晰,“草民自小随师父行走江湖,见过太多生死无常,见过太多身不由己。江湖虽自由,却也漂泊无依,朝不保夕。草民入宫,是希望能得一隅安身之处,不必再颠沛流离,不必再担心明日是否还有饭吃、有屋住。至于其他……草民不敢奢求。”
这话半真半假。她确实渴望安定,但那份安定,必须是在解了“寒魄”之毒、拿回自由身之后。而玄冰砂,就是通往自由的钥匙。
太后静静听着,手中佛珠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殿内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你可知,”太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先帝给你的那枚玉佩,代表什么?”
洛淑颖呼吸一滞。
太后知道了。她果然知道玉佩的事。
是了,太后执掌后宫数十年,眼线遍布各处,先帝临终前单独召见她,还给了东西,这种事怎么可能瞒得过太后的眼睛?
“草民愚钝,”洛淑颖稳住心神,谨慎答道,“只知是先帝恩典,可保草民平安离宫,安度余生。”
“平安离宫,安度余生……”太后重复着这八个字,嘴角扯出一个似是而非的弧度,那笑容里竟有几分讥诮,几分悲凉,“先帝他……倒是给你指了一条‘明路’。”
洛淑颖心头一跳,隐隐觉得太后话中有话。这李太后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你可知道,你要去找的那个曹太监,是什么人?”太后又问,目光如炬。
洛淑颖摇头:“草民不知。先帝只让草民去找内务府一位姓曹的公公,说他会安排后续事宜。”
“曹安。”太后缓缓吐出这个名字,眼中神色复杂,“他在先帝身边伺候了三十年,从潜邸到登基,从盛年到病重。先帝最信任的内侍,不是如今御前那些红人,而是这个不声不响、在内务府管了十几年库房的老太监。”
洛淑颖静静听着,心中却掀起波澜。
原来曹太监竟是这般人物?先帝临终前将玉佩交给她,让她去找曹安,这背后的深意……
“曹安手里,有先帝留下的一些东西。”太后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一些足以动摇朝局、甚至颠覆江山的秘密。而你那枚玉佩,就是打开这些秘密的钥匙之一。”
洛淑颖脸色微变,袖中的手下意识抚上怀中那枚温润的玉佩。钥匙?秘密?她原以为这只是一枚能保她平安离宫的信物,却不想竟牵扯如此之深!
“太后……”她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你不必紧张。”太后摆摆手,语气恢复平静,“哀家今日叫你来,不是要夺你的东西,也不是要阻你的路。恰恰相反——”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洛淑颖脸上,带着一种审视,也带着一种决断:“哀家要你,替哀家办一件事。”
来了。洛淑颖心头沉了沉。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宴席,太后深夜召见,绝不只是为了“话别”。
“太后请吩咐,草民……力所能及之处,定当尽力。”她斟酌着措辞,没有把话说满。
太后对她的谨慎不置可否,只淡淡道:“你出宫后,去找曹安。他见了玉佩,自会安排你后续之事。但除此之外,哀家要你,替哀家带一句话给他。”
“一句话?”洛淑颖抬眸。
“告诉他——”太后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几分锐利,几分深沉的疲惫,“‘梧桐已老,凤栖难安。故人西去,旧诺可还?’”
洛淑颖在心中默念这十六个字。梧桐已老,凤栖难安。故人西去,旧诺可还?这像是一句诗,又像是一句暗语。梧桐指什么?凤又指谁?故人是谁?旧诺又是什么?
她虽不解其意,却牢牢记下了。在宫中两年,她早已学会,不该问的不同,不该知的不问。
“草民记下了。”她恭敬应道。
太后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从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那镯子通体碧绿,水头极好,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这个,你拿着。”太后将镯子递过来。
洛淑颖一怔,忙道:“太后,这太贵重了,草民不敢……”
“拿着。”太后语气不容拒绝,“这不是赏赐,是酬劳。你替哀家办事,哀家不会亏待你。再者——”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镯子,或许关键时候,能保你一命。”
洛淑颖心头一震。保命?太后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她出宫后,还会有性命之忧?
“太后,草民愚钝,不知……”她试探着问。
太后却已不愿多说,只摆摆手:“你只需记住,去找曹安,将话带到,然后离京城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来。这宫里的事,这京城的是非,都与你再无干系。你是个聪明人,当知道怎么做。”
洛淑颖接过那只翡翠镯子,触手温润,却仿佛有千斤重。她知道,这镯子不只是酬劳,更是一个信号,一个烙印。接过它,就意味着她彻底卷入了这场宫廷秘辛,再也无法独善其身。
可她能拒绝吗?太后既已将话说破,她若拒绝,今夜能否走出慈宁宫都是未知数。
“草民……谢太后恩典。”她垂下眼,将镯子小心收好。
太后见她收下,神色缓和了些,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捻动佛珠,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
“你去吧。”她声音疲惫,“明日一早,便离宫去吧。这宫里……不是什么好地方。能走,是福气。”
“草民告退。”洛淑颖起身,行了一礼,倒退着出了正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