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一黑再一亮,是陌生的环境。
比鑫来家好的是,总算是正常室内了。
虽然陈设简单,好歹是人住的地方,而且看起来也不是那种很穷苦的家庭。
这次金焕儿能听懂周围人的对话内容了。
她视角所在这具身体现在还是个刚出生的婴儿。
这里是极光城以东九百多里之外的乡村地界。
这具身体是本村土财主家小妾的小女儿。
按照魔族的习俗,孩子刚出生就要验明资质。
若是经脉能修炼,无论出身如何,都会是整个家族的希望,全族就会举全力托举。
但若是普通人,那就还得按出身论。
而这个小女婴,出生以后第一件事就是被取了血然后送到特定的地方。
检测阵法一直没有光芒亮起。
金焕儿听到了周围人失望的声音。
然后她就躺在冰凉的阵法台上,过了很久才有一个老嬷嬷来把她抱走。
要知道阵法台是在室外。
就刚才那一会,小风刮得嗖嗖的。
小女婴一直在哆嗦,嗷嗷的哭声就没停过,中间好几次都差点背过气去。
但这些人一点都不为所动,仿佛根本听不到孩子的哭声。
后来哭声渐渐弱下去才被抱走。
金焕儿都怀疑这孩子差不多要嗝屁了,这样是不是就要转换下一个场景了。
但事实证明魔族孩子的体质还算可以。
就这么折腾都没事,只不过全家没有任何人关心罢了。
之后的很长一段成长经历里,女孩的身边都只有一个唯唯诺诺的女人和当初抱着她离开阵法台的老嬷嬷。
就连名字,都是在她十岁的时候,亲生母亲临终前才给她取的,名叫金朵。
金朵的父亲并不姓金,而是姓钱。
但他从来没有出现过,至少金焕儿的视角在金朵身上的时候从来没有见过这个生物学上的父亲。
没出现过的父亲,名字也没给她取。
金朵就是在这小小的院子里成长到十岁的。
她跟着母亲在院子里种菜,偶尔看着母亲坐在简易的纺织机前织布,或是看着母亲一针一线的用旧衣服给她改裙子。
在门口一等就是一整天,嬷嬷才从地里扛着农具回来。
母亲和嬷嬷都不是话多的人,金朵也就跟着沉默。
有的时候一天都说不上一句话,这张嘴的作用似乎只有吃饭喝水。
金朵不被允许出院子,但别的孩子偶尔会来院外玩耍。
但那些孩子看到她就会各种言语攻击,然后不屑的跑开。
这些都算克制的,更过分的会拿石子或者树枝朝她砸来。
金朵没接触过院外的人,但不傻。
别人都拿东西砸她了,她还是知道往回躲的。
所以即便母亲和嬷嬷没有叮嘱她不能出去,她也不会自己出去的。
外面的人很凶,对她们这个院子的人充满了恶意。
小小的金朵不知道院外的人为什么会这么对她,只觉得院外的世界就是很危险的世界。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和嬷嬷成天都苦着脸是不是正常的,所以理所当然的觉得就应该是这样。
所以她并不感到悲伤和难过。
她可以自己和自己玩上大半天,就连数蚂蚁都成了很有意思的事。
她最不喜欢的就是院外有别的孩子的笑闹声的时候。
她不知道那些人那清脆的笑声是怎么发出来的。
金朵自己偷偷试过,她发不出那样的声音。
也许是没有人教过,也许是她根本就做不到。
但是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只要院外有别的人来,母亲和嬷嬷但凡在家,都需要出去跪在地上磕头行礼。
在那之前,她们会把小小的金朵拉进屋里藏起来。
如果嬷嬷不在家,母亲如果来不及把金朵拉进屋里,就会自己躲在屋里不出来。
金朵害怕被砸,自己也会躲起来。
这种时候,金朵会有一种被母亲抛弃的感觉。
母亲很多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拿着旧衣服缝缝补补,或者坐在织机前忙活。
嬷嬷会从外面带回来粮食,从院子的菜地里拔菜,就是她们三人的口粮。
在金焕儿看到的画面里,这三人从来没有吃过荤腥。
也难怪三人都瘦得皮包骨。
金焕儿觉得金朵这孩子也是皮实,生下来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也顽强的活了下来。
可一想到这孩子大概率也是她的不知道第几次前世,就心梗。
母亲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慢慢的,能坐起身的时候减少。
后来连织机都不碰的,靠坐在床头斑驳的墙上拿针线都算是精神头好的。
嬷嬷叹气的时候更多了。
直到金朵十岁那年,母亲终于熬不住了,断气之前给她取了个名字叫金朵。
金焕儿看懂了这女人眼里逐渐暗淡下去的光。
这十年来,她都在等那个能给自己女儿取名字的人。
可她终究等不到了。
嬷嬷哭了很久,金朵无措的站在一边,眼里的水无法控制的流出眼眶,可她做不到像嬷嬷那样放声大哭。
那一天,小院进来了很多个比嬷嬷胖很多的嬷嬷。
她们用草席把母亲那已经冰凉僵硬的身体裹好以后抬出了小院。
金朵想跟着追出去,但是被嬷嬷拉住了。
虽然她不知道自己跟出去能做什么,但本能的就是抬腿了。
最后她也没能出院门。
那一次,破天荒的,院外的几个孩子没有朝她进行物理或者言语上的攻击。
他们站得远远的,就那么看着一群人把母亲抬走,然后就那么看着她,眼里有她不懂的东西。
再之后,小院里就剩嬷嬷和金朵。
但也没住多久,小院被主家收走了。
金朵跟着嬷嬷背着轻飘飘的小包袱走了很久很久。
嬷嬷带着金朵住进了村尾山坡上一间很破旧的茅草棚子里。
金焕儿看到这里,有一种又回到鑫来家的错觉。
本以为在这种环境下,又要过上许久的苦日子的。
结果很突然的。
夜里有猛兽的嘶吼声传来,惊醒了本就没睡踏实的金朵。
接着就听到了嬷嬷压低声音的嘱咐:“别出声!”
金朵瑟瑟发抖的缩到了角落里,嬷嬷直接冲了出去。
没过几息时间就听到了嬷嬷那压抑的痛苦哀嚎声。
哀嚎声没持续多久就没了声。
再然后,黑暗里看不清楚长什么样的猛兽寻着味准确的找到了瘦瘦小小的金朵。
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金焕儿眼前的画面戛然而止。
她知道这孩子被猛兽咬死了。
不知怎的,即便是在梦境里,金焕儿也能清晰感受到自己那剧烈的心跳。
就好像刚刚被猛兽咬死的是自己一样。
脑中明了,这就是她那悲催的第二世,继第一世的被毒死之后,这次是被咬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