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天梭离开西域的那天,天气很好。
天空万里无云,蓝得像一块被打磨过的宝石。沙漠的风也不像往常那样裹着沙粒,而是清清爽爽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涂山九月坐在船头,面前摊着那卷帛书。她已经反复看了很多遍了,帛书的边缘被她的手指磨得起了毛。
有件事我一直想说。涂山九月开口。
众人围过来。
涂山九月指着帛书中间的一段文字,那段文字比周围的字迹要大一些,像是有人刻意加粗了。
共业之法。她念出声,联结之线非诅咒,乃记忆也。记忆者,天地之承载,万物之见证。承接者愈多,单人承受愈轻,此为共业之法的根基。
她抬起头,看着众人。
这段话的意思是,母神的联结线本质上是她上万年的记忆。这些记忆可以被分担,而不是只能由一个人承接。承接的人越多,每个人感受到的重量就越轻。
江晓晓问:那前四条线,许师兄一个人承接的时候……
涂山九月的语气有些沉重。那是他一个人承受了母神上万年的记忆。四条线,每一条都是一个完整世界的重量。
众人沉默了。
许长卿靠在船舷上,看着远处的云海,表情淡淡的。
前四条线确实重。他说,但能撑过来。
花嫁嫁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得很紧。
以后不许一个人扛了。花嫁嫁说,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坚定。
许长卿低头看她,笑了笑。
涂山九月继续说:帛书上还记载了共业之法的具体施行方式。承接联结线的时候,所有人围成一圈,手叠在一起,将各自的灵气注入碎片之中。碎片中的记忆会根据承接者的人数均匀分配。
分配之后呢?年瑜兮问。
分配之后,每个人感受到的不再是母神一个人的上万年记忆,而是上万年记忆被分成了若干份。份量更轻,但感受同样真实。
涂山九月顿了顿。
帛书上说,这种分担不是削弱,是共享。因为当你独自承接一段记忆的时候,你只能以旁观者的角度去感受。但当你和别人一起承接的时候,你能感受到身边人也在感受同样的东西。那种……我们在一起的感觉,会让记忆变得不那么沉重。
苏酥忽然举手。我有个问题。
涂山九月看向她。
如果……如果有人承受不住怎么办?苏酥的兔耳朵微微耷拉着,声音有点小,我的修为是所有人里最弱的。如果分到的记忆对我来说还是太重了怎么办?
花嫁嫁走到苏酥身边,蹲下来平视着她。
那就我帮你扛。花嫁嫁说,你扛不动的,我替你扛。我扛不动的,还有年长老,还有紫儿,还有所有人。
苏酥的眼眶红了。真的吗?
花嫁嫁摸了摸她的头。真的。
苏酥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
嗯!那我也要帮忙!我也要和大家一起承接!
江晓晓在一旁拍手:对对对!我们这么多人,怕什么!
李清轻轻叹了口气,但嘴角带着笑。真是的,一个个都不省心。
紫儿靠在船舷上,看着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嘴角微微弯了弯。
年瑜兮走到紫儿身边,低声说:你在想什么?
紫儿说:在想以前。
以前?
以前不管做什么,我都是一个人。紫儿看着远处的云海,声音淡淡的,一个人修行,一个人战斗,一个人扛着血海命途走到尽头。我以为这就是我的命。
她转过头,看着年瑜兮。
现在才知道,不是的。
年瑜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拍了拍紫儿的肩膀。
以后不是了。
紫儿点了点头。嗯。以后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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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长卿坐在船尾,手里拿着那块已经承接了第五条线的石板。
石板上的碎片已经消失了,但石板本身还留着。老人把石板交给了许长卿,说这是先祖传下来的信物,留着做个念想。
他把石板翻过来,看着背面。
背面刻着几行字,字迹很浅,已经被风沙磨得快看不清了。许长卿辨认了很久,才勉强读出来。
予尔清水,予尔暖阳,予尔归途。
这是那个古老种族的祝词。意思是,我给你清水,给你暖阳,给你回家的路。
许长卿看着这几行字,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那一世他帮那个种族找到水源时,族长拉着他的手,哭得像个孩子。
想起他告诉族长我不是恩人,是路过的人时,族长摇着头说路过的人不会为我们停留三个月。
想起他离开的时候,族人们站在村口送他,每个人的手里都捧着一碗清水。
他那时候不懂是什么意思。他以为给予就是付出,就是牺牲,就是把自己的一切都给别人。
现在他懂了。
给予不是牺牲。是心甘情愿。
是我想给你,所以我给你。不是你应该得到,所以我给你。
花嫁嫁走到他身边坐下,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石板。在想什么?
许长卿把石板递给她。在想那一世的事。
花嫁嫁接过石板,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递还给他。
那一世你帮了很多人。她说。
许长卿摇头。不是我帮了他们。是他们让我明白了什么是。
花嫁嫁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你现在明白了?
许长卿点了点头。明白了。
花嫁嫁凑过来,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那就好。
许长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涂山九月在船头清了清嗓子,假装没看见。
第六条线在东海,她说,把帛书收起来,按照现在的飞行速度,大概三天后能到东海边境。到了之后再具体定位碎片的位置。
东海那边的情况怎么样?许长卿问。
涂山九月说:东海和西域不一样。西域是沙漠和荒原,没什么生灵。东海那边有好几个修行宗门,还有不少散修。到了那边要小心行事,不能像在西域这样大张旗鼓。
许长卿点头。我明白。
花嫁嫁忽然说:东海那边,是那一世你和紫儿最后停留的地方?
许长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须弥海边的木屋。他说,声音有些低沉,那一世我们走遍了天下,最后在须弥海边搭了一间木屋。她在那里……
他没有说下去。
花嫁嫁握了握他的手。这一世不一样了。
许长卿抬起头,看着她。嗯。不一样了。
这一世有我们。花嫁嫁说,你不用一个人去面对那些回忆了。
许长卿握紧了她的手。
飞天梭在云层之上继续飞行。远处的天际线已经能看到东边的海平线了,深蓝色的海水和浅蓝色的天空在远方交汇成一条细细的线。
那就是东海的方向。
也是第六条联结线的方向。
也是须弥海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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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晓晓趴在船舷上,看着远处的海平线,忽然说:你们说,母神一个人在须弥海底下待了上万年,她会不会觉得寂寞?
李清说:大概会吧。
江晓晓又说:那她为什么不去找别人?
涂山九月看了她一眼。因为她要镇压上一代天地的怨念。她不能离开须弥海。
江晓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她也太可怜了。
苏酥在旁边用力点头。对!太可怜了!一个人待那么久,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紫儿忽然开口了。她不是没有说话的人。
众人看向她。
紫儿看着远处的海平线,声音很轻。
她一直在跟那些怨念说话。只是那些怨念听不懂。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花嫁嫁说:所以共业之法不只是为了减轻许长卿的负担。也是为了让母神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涂山九月点头。帛书上说,联结线连接的不只是承接者和母神,还有承接者彼此之间。当所有人一起承接的时候,母神也能感受到有人在的感觉。
苏酥的眼眶红了。那我们更要一起了。
许长卿看着众人,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
不是感动。不是愧疚。是一种更踏实的东西。
像是脚踩在了实地上。
那就一起。他说。
众人看向他。
许长卿站起来,走到船头。风吹过来,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远处的海平线越来越近,深蓝色的海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第六条线,第七条线,不管还有多少。他说,回过头看着众人,我们一起承接。
花嫁嫁第一个点头。一起。
年瑜兮点了点头。一起。
紫儿点了点头。一起。
涂山九月、苏酥、江晓晓、李清,一个一个点了点头。
一起。
许长卿转过头,看着越来越近的海平线。
阳光洒在海面上,把整片东海照得金灿灿的。
飞天梭朝着东海的方向飞去。
他们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他们。但此刻,在这艘飞天梭上,所有人都在一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