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剑冢还有最后一段距离,便已然可以感受到那股肃杀之意迎面扑来。
无数柄剑、无数道锋刃、无数年积攒的杀伐之气,在此处凝而不散,如一层看不见的薄雾。
那人一路上都没有再说话,直到此时,才终于再次开口:“此关,吾仍旧不会出手阻挠。但也同样不会提供任何助援。吾希望汝等能够成功。”言罢,他看似犹豫了一瞬,又专门对着杨云天说道:“在这最后一道关卡,吾希望汝能成功。”
另外两人没有听出这两个“成功”有什么不同,但总觉得有一丝奇怪——因为杨云天从始至终根本就没有炼制过任何东西。
不过,即将到达这最后一关,寒攸宁作为剑师身份第一次来此,毫无经验可言;太叔同样是第一次走到这最后一步,根本不晓得这关有什么特殊的规则。能不能成功,还真不太好说。
杨云天深深地看了那人一眼,忽然一笑,随即反问道:“如果有人找到你,愿意带你走——你愿意么?”
那人一愣,看着杨云天这副信心满满的样子,忽然犹豫了。像是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无数遍,却从来没有真正想清楚过。
“吾……吾不知道。”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跟杨云天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唉,如果可能的话,吾不想离开这里。或者说,吾愿意摆脱那份束缚,想以一个干净的身子,再重新活一回。”
杨云天笑了笑,没有再追问,只是说了句:“那就祝我等在座之人,都梦想成功。”
剑冢,是一片荒凉之地。下方的土地上,已经开始出现剑之残骸——横七竖八地没入在这片荒凉的土地里,有的只露出半截剑身,有的倒卧在地、被岁月侵蚀得只剩锈迹,有的斜插在石缝中,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剑墟界这片世界,人人修剑、炼剑。
而无锋剑冢作为剑墟界里极其特殊的一片秘境,是剑墟界修士一辈子当中“必须要前往一回”的地方。
无锋剑冢对于杨云天来说,不算多么危险——可这只是对杨云天而言。这里本身就有许多规则限制,险地绝地更是随处可见。秘境之内的资源众多,除了那剑胚之外,还可以找到一切与剑有关的天材地宝。
这必然导致不少修士有来无回——不是死在这些险地之中,便是被人谋财害命,背后下了黑手。
而那些来到此地、死去的修士,他们所带之剑,便被此地的规则挪移到了这剑冢当中。
无主之剑,灵已损。在秘境内,你不能使用别的修士的剑——即便像杨云天之前那样,将那些残剑据为己有,也只能是残剑而已。这种行为,本身就会遭到剑墟界修士的耻笑,没人这么做。
除了这些修士遗落的飞剑之外,那些将剑胚带走的修士们,他们剑胚当中的剑灵也会在离去的刹那来到这剑冢。
仿佛轮回的开始——在这里消散,重新变作一个新的剑胚,出现在秘境内,周而复始,直至真的有剑师可以将其打造成一柄完整的剑,才能真正离开此地。
据说,整个剑墟界当中的绝世好剑、传世名剑,有九成之多都与这秘境有关。
传世名剑虽然不多,但也不算少数——那些有名头的宗门,总会有一两柄让世人叫得出名字的好剑。
可秘境中带出的、完整的、炼制成的好剑,一只手都可以数得出来。怎么会有这么多剑都与秘境相关?自然是那些“无灵胚”的缘故。
就算带出去的是无灵胚,用此胚炼成的剑,进阶为绝世好剑的几率,也远远高于在其他地方用有灵剑胚炼制而出的剑。
即便那些无灵胚炼出的剑在初始时无灵,但与剑士在往后的性命相交、朝夕相处之中,也会有极大概率后天产生新的剑灵出来。这便是那些无灵胚有市无价的原因所在。
当然,与那“一只手数得过来”的在秘境当中炼制成功的好剑相比,那些所谓的绝世好剑,还是望尘莫及。
这些,便是杨云天从寒攸宁与太叔二人的口中,得到的关于剑墟界的整体情况。
他们早已对杨云天“外来之人”的身份见怪不怪,便将这些剑墟界里不算秘密的秘密,完完整整地告知于他。
毕竟,在这最后一关、在二人都没有把握的情况下,杨云天多知晓一些相关背景,或许就能反哺自己二人。最后一步,成功在即,谁也不想功亏一篑。
剑冢石碑上那最终的明面谒语已展示在诸人眼前——凡铸剑者,终为剑葬;此乃剑道之宿命。
太叔二人对着这提示沉默不语,开始思索这一关应该要怎么炼制。
虽然剑冢这关有人度过,但这具体方法,剑墟界内并没有与之相关的丝毫记录。
即便是亲密如父子、师徒,那成功的几人也没有告诉他们的后辈这最后一步该如何度过。这句话不像前面那样通俗直白,没有具体的炼制法门。周边除了这些断剑残剑、无主之剑,连那地火甚至是炼制的地方都没有——只有一片剑之残骸。
而且,尤为特殊的一点是:此刻二人手中的两块剑胚,已然完美。
从通过那归墟潭之后,这剑胚便已经不好再叫做“剑胚”了,与成剑并无二致。
只是之前无涯崖,更是相当于跳关,对剑胚没有任何加持。那这最后一关,到底又需要该怎么做?
杨云天与那人都没有任何焦急,也没有任何催促,同样没有任何提示。就这般看着两人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在此地思索步骤方法——若连步骤都不知晓,何谈成功?
五日之后,两人依旧是没有任何进展。
寒攸宁低着头,来到杨云天身旁,像是一位犯了错的学生一样,尽显羞耻之意。
太叔见寒攸宁放弃自行领悟,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早就想询问杨云天了——面对杨云天这位“妖孽”,他没有任何愧色。命都是人家救的,要什么脸面?
可这只是对杨云天。对于寒攸宁这位第一次以剑师身份炼制的人来说,一路走到此处,他这张老脸还是需要顾及的。现在见对方终于也放弃了,心中的石头顿时落地,同样来到杨云天跟前。
不过见寒攸宁一副扭扭捏捏、不好意思开口的姿态,太叔摇了摇头,终是上前一步,如同执弟子之礼一般,求教道:“请道友指教。”
太叔本也豁达,且达者为师,对这种求教一事并无半分排斥。这最后一关,不懂就是不懂,没什么好遮掩的。
寒攸宁倒也不是故意这般扭捏。只是这一路行来,虽然每一步都是自己操弄,可每一步也都靠着别人点拨。
如今来到最后一步,若还是要靠着别人,那这柄“自己的本命之剑”,当真属于自己么?
太叔开口之后,她终于也不再纠结,同样对着杨云天一揖:“请前辈指点。”语气恭敬。
话说她同样乃是元婴修为,本不该叫对方一声“前辈”,但她还是叫了——此人不光武力碾压自己,炼剑一道更是让自己望尘莫及。这一句“前辈”,倒也符合。
“无妨,不必有这般不好意思。”杨云天对着二人点了点头,“能靠自己固然最好,但若是能借助他人之力,也算本事。这几日,我没有主动说,也是在观察这里。且还记得你我一开始就定好的方法么?”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来说,你来炼。”
杨云天看了看坐在一旁闭目沉思、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那人,终是不再理会,对着太叔二人道:
“此地名为剑冢,乃万剑归墟之地。既也是归墟之地,那么此地与那归墟潭可有分别?”
他依旧不给二人回答的机会,摆了摆手,“归墟潭乃是让剑胚感受那真正的死亡之意,感悟什么是‘死’。而这里——剑冢——你看这周围的肃杀之意,这万剑枯寂之景,这万物死寂之态,却不能将其与归墟潭的那股死意混为一谈。
这里,你要学会、更要体会那死亡当中一抹‘生’,一股新生之意。”
“新生?”二人听着,略有所思。
“没错,就是新生。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这里是失败者的坟墓,是无数失败的剑胚的埋骨之地。但它同样是一把绝世好剑、一把能叫世人惊呼、一把能传承万代的宝剑的温床。
这里埋葬着那些失败者的不甘,更有诸多他们的遗憾。但是你们听——这里同样萦绕着他们对于成功的渴望,对于成功的希冀,以及对于成功的祝福。”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这片死寂的剑冢中清晰可闻。
“你们的剑胚距离成剑只差一步之遥。而这最后一步,便是来自整个秘境所有剑胚的祝福。你们是他们的遗憾,也是他们的希望,更是他们想成为的模样。
现在——取出你们的剑胚。以这片剑冢为炉,以这些残剑的念头为火,接受这些‘祝福’,完成最后一步!”
太叔与寒攸宁对视一眼,同时取出了怀中的剑胚。剑胚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也感受到了此地的气息,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那声音不大,却与这片剑冢中无数残剑的余音交织在一起,像是在回应,像是在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