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关,一个叫“回音谷”,一个叫“断念桥”。
回音谷内,怪石嶙峋,错落无致,毫无章法可言。
声音在这里,会被放大,会被折返——一声出,万声回,如无数面镜子将一道光折射成千百道。
而若是剑灵发出声音,更是会引得秘境内无数剑鸣汇聚于此,如百川归海,如万鸟朝凰。
那声音层层叠叠、此起彼伏,像是有千百人在同时说话,又像是有千百柄剑在同时嘶鸣,让人根本分不清到底哪一声才是自己的剑鸣。
这不似幻阵,却胜似幻阵——别说分辨出来、找到自己的剑声,就算仅仅是听到这些杂乱无章的剑鸣之音,都会让修士头顶着巨大的压力,心神被那声音一寸一寸地撕裂,稍有不慎,便会迷失在其中,再也找不到回来的路。
而机会,只有三次。
三次之内,若没有找到自己的那声剑鸣,轻则剑毁,重则人亡。故而来此的剑师,一坐便是良久,迟迟不敢行动。
入口处的石碑上写着:“剑鸣如龙吟,非千年不可成。”
杨云天望着太叔与寒攸宁二人进入谷中的背影,没再说什么鼓励之言。他相信这两人都不会出现什么问题。
毕竟作为剑师,所铸之剑犹如自己的孩儿——若是连自己孩子的声音都分辨不出,那自然得不到孩子的认可。有些事,不需要别人告诉你怎么做;有些声音,不需要别人告诉你哪一个才是你的。
“其他剑师度过此关,一般会花费多久?”杨云天闲着也是闲着,便与那人小聊起来。
那人似是回忆了片刻,缓缓道:“技有高低,人有不同。他们通过这里的时间自然也不尽相同。有的人进入秘境十数次,在此关就用去了十年;也有人五年、三年有之;一年、半年也有之。”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吾记得最快那人,半日时间,一次便过。”
“现在该吾问汝。”那人淡淡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这里的暗面谒语又为何?”
“无锋真君的提示已经很明显了。”杨云天不急不缓,“就像你说的,总是有人几十年才终于过去,但并没有出现如石碑上写的‘千年’之久——这明显与石碑不符。”他顿了顿,目光落向谷口,“不过,莫急。我等且先听龙吟。”
从这里开始,杨云天便发现石碑内的暗面谒语已然不见了踪迹——不像前几关那样可以被直接发现,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又像是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事情明显变得有意思起来。也是在这里,他发觉考验已经从“技”慢慢地向着“心”而转变。
他不着急说出自己猜测的答案,只是想先感受下那“剑鸣如龙吟”的盛举。有些事,听过了才知道;有些话,听过了才说得出来。
没有等候太长时间,似乎也就仅仅过去半个时辰。谷中突然响起两道嘹亮的剑鸣,不分先后,重叠而生——那是两柄新剑发出的第一声呐喊,清越、锋利、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像是在向整个世界宣告:我来了。
紧接着,一阵死一般的寂静,如同破晓前的黑暗,万物噤声,天地无声。
那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像是暴风雨前最后一刻的安宁。
突然,一声又一声剑鸣回荡而起,此起彼伏,连绵不绝,一声高过一声,更是如万声齐发,震慑人心。再也没有了前一息的清越,此刻喧杂如同一个人群涌动的菜市场——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从每一块石头后面、每一条裂缝深处、每一片虚无之中钻出来,撞在岩壁上,又弹回来,层层叠叠,如怒潮拍岸,如万马奔腾。
即便是隔着不短的距离,杨云天都能感受到这股剑鸣的震撼,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拨动他的心跳。若是在其中心,不知要承受何等的山呼海啸,怕是连站都站不稳。
那人眯起眼睛,双手更是随着律动不自觉地摆动起来,像是在指挥一曲无声的合鸣,又像是在欣赏一首绝美的旋律,与那些剑鸣融为一体。
“‘千年’不是指时间的长度。”杨云天对着还在陶醉的那人说道。尽管声音像是被传来的剑鸣盖住了,他依旧相信对方能够听得见,“而是执念的长度。”
那人睁开眼睛,像是真的没有听清一般,眉头微皱,目光里带着几分困惑,几分好奇:“什么?这便是你说的暗面谒语?”
“大差不差。”杨云天点了点头,“这里虽没有明说,但之前那些内容已经很明了了。如果换种文雅些的表述,可以是——‘谷有回音,非剑之语,汝心自讼。’那些回音,不是剑在说话,是你自己在跟自己吵架。你心里的执念、不甘、渴望,都被这山谷放大了,变成千千万万道声音,把你淹没。”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谷口深处:“所谓的‘铸剑’,是用十年、百年、甚至千年的时间,磨掉自己的‘必得之心’。不再执着于‘我一定要成’,不再恐惧于‘我可能会败’——成也好,败也好,剑在那里,你也在那里。这恐怕就是剑君想要表达的。”
说罢,他便不再开口,目光盯着谷内,等候二人结果。
果不其然,那两人也就一炷香多一点,便出现在二人的视野中。看二人脸上迸发出那种成功的喜悦,眉眼舒展,嘴角上扬,脚步轻快——那是一种“我做到了”的释然,是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表明他们皆是一次成功。
“呵呵。”那人淡淡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道,“看来他们两个,并没有领悟到你所说的这些。”
“所以说,他们如你之前讲的那样,还无法更进一步。”杨云天语气平淡,“不过——那又如何?”
他不想要与对方争辩,见这两人成功,心中也与他们一道欣喜。有些路,不一定要走到最远;有些剑,不一定要成为“真锋”。能炼成、能用、能陪着自己走下去,就够了。至于能不能“更进一步”,那是以后的事,不是现在的事。
“走,去下一处看看。”他率先迈步,向着断念桥的方向走去。
……
断念桥,果真是一座桥。一座如同生在累累白骨上的桥。
桥身修得极漂亮——青石铺就,栏杆雕花,每一块石头都打磨得光滑如镜,每一处纹饰都精致得像是出自名家之手。
可桥下两端,堆满了失败者的尸骨。
那些白骨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有的已经风化发黄,有的还带着未干的血迹,有的散落一地,有的堆成小山。
尽管这座桥本身修得漂亮,并无一丝冥界的阴森气息,可加上周围这些白骨,便显得诡异连连,像是从地狱里长出来的一朵花。
桥这边的石碑上写道:“断念方能得剑,绝情方能御剑。”
太叔并没有故意去讲此地的规则如何,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能过了那试剑台,这关不成问题。”言罢,他便一步踏上桥面。
一步一步,每一步走得都不是很快,但每一步都走得无比稳健。
他的背影在桥上渐渐远去,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没有回头。数十步的路程,没有花费多长时间,像是无事发生,他不过是走过了一段普通的桥。
随后,太叔站在那头,对寒攸宁露出一个鼓励的眼神,微微点了点头。
杨云天内心好奇,很想知道在这桥上到底会发生什么。他脚尖轻点,抢在寒攸宁之前一步踏上此桥。
可让他意外的是——似乎是因为自己并不是剑胚的锻造者,又或者这座桥无法对他产生丝毫影响,并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他只是脚步轻快,身形如风,数十步的距离被他如蜻蜓点水一般,只三次着地便渡了过来。桥上无风无浪,无惊无险,无事发生。
没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杨云天便转过身,望向寒攸宁,示意对方上桥考验。
只见她深吸一口气,一步踏入桥面。
刹那间,两旁景色骤然变幻。
不再是青石栏杆,不再是雕花纹饰,而是一座独木桥——狭窄、简陋、摇摇欲坠,悬在两道悬崖之间。
桥下是万丈深渊,深不见底,像是一张张开的巨口,等着吞噬坠落者。
而两侧虚空中,突然出现一只又一只看不清容貌、却光怪陆离的人——面目模糊,五官扭曲,浑身透明如幽,散发着刺目的光。他们伸出手,拉扯她,推搡她,欲要将她拖进那无底的深渊。
这些人,正是上一关那些被回音放大了无数倍的执念——她自己的执念。
那些她以为已经放下了的、其实从未放下的东西,此刻全部活了过来,变成了一张张狰狞的脸、一只只冰冷的手。
寒攸宁此刻看不见旁人,更不清楚还有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似乎握着手中剑胚,将这些执念一一斩断,就如那石碑所言,才是唯一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