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之眼。
自从来到这万年之前,发觉自己记忆有所缺失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动用过此术。那与新生的一魄有关,强行催动,会让他承受巨大的压力。
但此刻,他却并不在意这些。
他想要验证一件事。
眉心处,那只眼睛微微睁开。没有光芒,没有威压,只有一道极淡极淡的视线,落在那八具傀儡分身上,落在牵丝元君本人身上,落在她手中那只破败的木偶上。
然后,他看到了。
那八具同样绝世的傀儡分身,其体内空空如也——没有神魂,没有生机,只有无数细密的丝线,从她们体内延伸而出,统统连向一个方向。
牵丝元君手中的那只木偶。
就连牵丝元君本人,也是一副并无内在的躯壳。
她的“存在”,同样来自那只木偶。
那破败的与她的绝世容颜形成奇诡对照的木偶,才是她真正的身体。
更让杨云天有些诧异的是——他那八尊青木卫,此刻也产生了极淡的因果丝线,正在缓缓延伸,指向那只木偶。
牵丝元君那“同调”之术,已经在它们体内留下了痕迹。
但杨云天此刻却未停下步伐。
他的身影如同融入了微风之中,无声无息,无影无形。
牵丝元君与其分身共享的视野中,只看到一道模糊的影子突然出现在自己一具分身跟前——
她心中一惊,立刻就要控制那具分身,反戈一击。
但那分身斩出的一剑,却僵在了半空。突然呆立不动。
牵丝元君一愣,随即,她发现她失去了对那具分身的控制。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又一道感应从心头消失——第二具分身,与她断开连接。
这位素来没有一丝情绪的女子,此刻脸上终于出现了波动。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不知所措。
她不顾一切地收回剩余的所有分身。
杨云天恰好在此刻停了手,没有阻止。
三两息后。
场面再次平静下来。
但眼前的局面,却诡异无比。
只见杨云天那八尊青木卫,此刻竟然立在牵丝元君身后,一动不动,宛如侍卫。
而牵丝元君的那两具绝美分身,却同样立在杨云天身侧两旁,低眉顺目,如同侍女。
牵丝元君拼命感应,手中的木偶剧烈跳动,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召回那两具分身。
她抬起头,看向杨云天。那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冷淡,没有了高高在上的疏离,只剩下一种——
委屈。
“还我!”她开口了。
这是她第一次,称呼自己为“我”,而不是“吾”。
杨云天微微发愣。
他分明感受到,对方此刻的情绪,就像一个心爱的玩具被人抢走、却要不回来的小姑娘。
委屈,急切,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倔强。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绝美的女子,本质上只是一尊傀儡。或者说,她的神魂被困在那只木偶里,定是经历过极大的遭遇才会如此。
此刻怎么看,都像一个大人在欺负人家小姑娘。
他转头,看向云层里那几个正探头探脑看戏的元婴真人。
那几人被他目光一扫,赶忙把头扭向他处,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杨云天无奈地叹了口气。“还你,还你。”
他抬起手,用灵力包裹着那两具分身,轻轻送到牵丝元君跟前。
牵丝元君接过,仔细打量,翻来覆去地看,确认了许久。
分身完好无碍——只是无法驱动。但她总算心安下来。
她小心翼翼地将两具分身收了回去,像是抱在怀里,像是怕再被人抢走。
“你是如何做到的?”平静下来的牵丝,好奇地望了杨云天一眼。
杨云天没有回答。他心念一动,那几尊被牵丝控制过的青木卫,立刻化作一团团乙木灵气,无声无息地消散在这片海天之间。
周围那八棵参天巨木,也如同幻影一般,越变越淡,越变越虚。数息之后,八颗木珠从海中缓缓浮起,被他抬手一招,收入囊中。
做完这一切,他才看向牵丝:“不知仙子还要再继续比试么?”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因果之眼的事,与自己的神魂息息相关,此刻不宜多用,更不宜多说。
方才强行扯断那两具分身与牵丝之间的因果联系,已经让他感到吃力——以他目前的状态,这术法只能当做杀手锏,用一次少一次。
不过,在因果视角之下,他倒是看清了一件事:牵丝的傀儡牵引之术,与因果丝线颇为相像。只不过效果上,弱了太多。
牵丝见他不答,也不追问。
她只是撅了撅嘴,轻哼一声:“不说就不说,哼。”
随即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你这功法克制我,我才不跟你打。”
说罢,她转身就向卿宗门山门方向飞去,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倒也没有如自己先前说的“我还忙”那样,直接离开此地。
那边,众人见他们归来,都有些发愣。
这才过去……两刻钟?就比完了?
而此时,应邀来到此地的元婴修士也慢慢多了起来。那些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元婴大能们,此刻已经汇聚了好几位,三三两两地站在这里,低声议论。
尤其是几位距离不远、属于万星殿派系的元婴,赶忙来到熔真几人处,拉着他们就问:“怎么回事?牵丝仙子输了?”
熔真点了点头,面色复杂。
那几人倒吸一口凉气。
牵丝这人在万星殿战力本就属于顶尖那一批,就算放在万岛宗这边,能稳压她的存在也是屈指可数。她若是都不敌,那……
原本还跃跃欲试的几人,顿时熄了上去挑战的念头。
玉衡剑主此刻心情极好。
他笑眯眯地掂着手中那缕刚赢来的玄辰沙,凑到这几人跟前,不断撺掇:“上啊!诸位道友,机会难得!这位道友远道而来,正想会会我万岛域的高手,你们不去试试?”
那几人连连摇头,摆手推辞。
玉衡剑主又撺掇了几句,发现他们如自己原先那般无动于衷后,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
“你想要什么?”牵丝这边走到再次躺下的杨云天跟前,突然开口询问道。
杨云天一愣。他这才记起,双方是有过赌约的。
我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让他陷入短暂的沉思。原本他是想窥探对方傀儡一道的功法,看能否对修复自己神魂有所帮助。
可方才在因果之眼的观察里,他已经看清了这位牵丝元君的本质——她本身也是一具傀儡。
真正的本体,是她腰间那只破败的木偶。
她的所有神魂,都挤在那个小小的木偶当中。三魂七魄都有所损伤,但因为本身魂魄强大,这点损伤带来的影响微乎其微。
可正因为如此,她帮不了自己。
修复神魂的事,还得另寻他法。
杨云天回过神,随口编了个理由:“原本对你那几具假身感兴趣,但你又不肯给我,那只能作罢。”
“不行。”牵丝摇了摇头,语气认真:“这几具身子不能给你。你若是好奇,可以直接查验。”
说罢,她挽起袖子,露出洁白的手臂,径直伸到杨云天跟前。
杨云天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她下一步动作——竟是要脱去那件月白纱衣。
“咳咳!”杨云天一口茶差点呛到嗓子眼里。
他慌忙摆手:“这大庭广众的,你一位女子……”
“一具身子罢了。”牵丝看着他,眼神清澈无比,没有半点扭捏:“你想看,那便看。这是我的第九具身子,也是我亲自造出来的。”
杨云天顿时语塞。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正常”的女子。她是一具傀儡,她的身子是造出来的,对她来说,这就像一件衣服、一件器物,没什么不能给人看的。
可自己呢?
自己的一句玩笑话,竟把自己弄到了这般尴尬的境地。
嘴贱啊。
他赶忙摆手,连声道:“不了不了,不好奇了。我这里并没什么想要得到的。”
牵丝看了他一眼,倒也没再坚持,但她也没离开。
“那我想要你方才拿出的那些。”
她指了指杨云天的储物袋——那些傀儡残骸、幻形晶核。
杨云天无奈道:“我赢了啊,那些是赌注。”
“我跟你换。”牵丝再次开口,眼神依旧清澈:“你想要什么?”
又绕回来了。
杨云天皱起眉头:“你这里我没什么想要的啊。”
“不行!”牵丝撅起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然后她忽然眼前一亮:“那你想要什么,我去帮你找。”
杨云天彻底无语了。这怎么还强买强卖上了?而且对方还这么理直气壮。
他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知道今天是躲不过去了。
想了想,他随口道:“修复神魂类的丹药或者天材地宝,你有么?有的话倒是可以与你交易。”
牵丝一听有戏,脸上立刻绽开笑容。
那笑容与她平日的冷淡形成鲜明对比——像是终年积雪的山巅,忽然照进一缕阳光。
她二话不说,伸手就往储物袋上一摁。
一颗、两颗、三颗……
转眼间,她掌心就托出一小把丹药,颜色各异,灵光隐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