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云天见那位老者先是去了焚音老母处,似是又与其低声商讨着什么,随后果然取出数枚玉简,开始传讯起来。
他点了点头,手中法力一涌,困住焚音四肢的那些噬灵土,瞬间如潮水般退去,被他一并收回。
焚音老母活动了下被禁锢许久的手腕,冷冷看了杨云天一眼。
但这一次,她没再叫嚣什么,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目光复杂。
那位结丹女修见状,小心翼翼地再次来到杨云天跟前,深深一礼:“感谢前辈手下留情……”
“人请来了么?”杨云天直接打断她。
女子一愣。
她本以为鼎真老祖来临,自己这边的事就算过去了。可听杨云天这语气,似乎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她只能硬着头皮小声解释:“平日与太奶交往的元婴前辈并不多……这些前辈,怕也并非前辈对手……”
“那就是再叫不来人咯?”杨云天看着她,忽然话锋一转:
“你叫什么?”
女子又是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晚辈名叫……荣轩。”
“会炼器么?”
“啊……会……会一点。”
“什么叫会一点?”杨云天的语气突然变得认真起来,像是在考教学子:
“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你这一点,是哪一点?”
荣轩被他问得有些慌,但这一次,她答得干脆:“会!”
杨云天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到一旁的马车篷布旁,从里面取出两块品级并不算太高的矿石。然后走回来,将其中一块置于荣轩身前。
他自己则拿起另一块,托在掌心。
下一刻,他闭上了眼。
本源法。
灵纹法。
这两种他早已完全掌握的炼器法门,虽然记忆里已经很久没有开炉炼器了,但这一刻,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如同本能一般,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中。
本源法,提升材料品质,赋予材料灵魂,甚至能开启材料灵智,使其如先天器灵般鲜活灵动。虽然远不及真正的先天器灵那般浑然天成,但本源法的尽头,一定是如造物主般,让凡铁生出灵识。
灵纹法,通过附加灵纹使材料具备其原本不具有的特性,宛如给凡物插上翅膀。而杨云天早已知晓,灵纹的尽头,同样能用那枚符文,开启材料的灵智。
这两道,他都远未走到尽头。
但结婴之后,五行圆满,他对这两个法门的领悟,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深刻。
原本本源法启灵,需要耗费漫长的时光,启灵之后仍需长时间蕴养。但此刻——
一切都不一样了。
荣轩瞪大眼睛,看着杨云天掌心那块普通的火纹钢石。
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神圣起来。
仿佛一座火纹钢石矿脉里,那百年难遇的一块精华,一块石王——就这么活生生地诞生在她眼前。
紧接着,杨云天掌心突然涌出一簇火焰。
那火焰包裹着钢石,温度不高,却仿佛能熔炼万物。石块在火焰中一点点变化形状,被那双看不见的手揉捏、拉伸、定型——
一把刀的轮廓,渐渐成形。
此地乃是卿宗门山门之外,在场的,都是炼器的行家。
光是杨云天这一手掌心炼器之术,就叫这些人大开眼界。
而更惊人的还在后面。
那把刀成型的瞬间,附着其上的火焰以肉眼难寻的速度,化作一道道灵纹,与刀身一同成型。那些灵纹仿佛天生就铭刻在上面,与刀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远处,一直等待援手的焚音老母与鼎真道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他们看出了那灵纹凝聚的速度。
“嘶……”鼎真道人声音发涩:“你可看清,这人在这几息内,共凝聚了多少道灵纹?”
焚音老母死死盯着杨云天的掌心,一字一顿:“整整三百七十二道!”
她顿了顿,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太快了……不但快,他竟有办法让那块火纹钢石,硬生生承受三百七十二道灵纹而不崩溃……”
她忽然想起什么:“可是……一开始那奇怪的气息导致的?”
“他到底什么来路?”鼎真道人同样盯着那一幕,喃喃自语:“万岛域,何时出现这样一位妖孽?”
没有人能回答他。
不到两炷香的时间。
一把法宝级的大刀,出现在杨云天手中。
刀身流畅,锋芒内敛,灵纹流转——在场的任何人都能看出,这是一件真正的法宝,不是靠材料堆砌,而是靠技艺锤炼出来的。
杨云天同样将刀放在荣轩身前。
他的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就按照这把刀,给我炼一把一模一样的。”
他看着她:“我满意了,今日你祝家的事,就算过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身后同样目瞪口呆的巧拙真人,然后收回视线,落回荣轩脸上:“否则……”
祝荣轩此刻如坐针毡。
炼制一把法宝级大刀,对自己来说,并不算难。若是规定了形状,那也并非不可。
但——
若用眼前这块不算高级的火纹钢石,单靠这一种材料炼出一把法宝,那难度便提升了倍许不止。
而眼前这把刀……
她目光落在刀身上那密密麻麻、如同冰裂般密集的灵纹上,心里已经凉了半截。
这些灵纹,自己怎么可能炼得出!
正因为自己会炼器,所以才更能看出,这里面究竟有多高深。
若是没有亲眼所见这一幕,直接让自己模仿这样一件器物,那可称得上是刁难。但正因为亲眼看到,正是眼前这个人在两炷香时间之内,随意炼成——似乎这对他来说,再轻巧不过。
这若再说是刁难,那便说不过去了。
两炷香……自己的炉火,恐怕都还没热呢!
祝荣轩深吸一口气,认命般地走到一旁,取出自己精致的炉鼎,开始尝试起来。
“长老,您也会炼器啊!”巧拙真人凑到杨云天跟前,讪讪地问道。
杨云天瞥了他一眼:“会一点。”
巧拙真人一愣——这不是刚才长老考教学子的话么?怎么这会儿用自己身上了?
但他反应很快,立刻堆起笑脸:“您这哪叫会一点啊!您看看那边那两位前辈,看您的神色都已经不一样了。”
他朝焚音老母和鼎真道人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继续拍马屁:“您有这一手,咱们还用找什么别人?咱门派自己,学会您这一星半点,就够用一辈子的了。”
“我不教。”杨云天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太麻烦。不教,不教。”
他顿了顿,朝那边还在愁眉苦脸的祝荣轩扬了扬下巴:“不过,我这不给你找了个‘教习’么。”
巧拙真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脸困惑:“她?”
“此女心思缜密,还出身在一个炼器世家。”杨云天慢悠悠地分析起来,“本身又是一个大宗门的长老,炼器造诣定然不低。教授咱宗那群屁都不会的弟子,绰绰有余。”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同时她本身出身就不凡,自然也看不上你们那点家底。就先‘抢’她了,用她个一两百年。”
他看向巧拙真人:“你说呢?”
巧拙真人张了张嘴,又看了看远处那正对着炉鼎抓耳挠腮的祝荣轩,犹豫道:“老道我看她那模样……好像不像您说的那样造诣不低啊。”
“掌门师兄。”陈静衡在一旁忽然轻笑出声:
“您不会真觉得,咱太上长老这一手,是任何人都能达到的吧?”
她看了看杨云天,又看了看远处的祝荣轩,眼中带着一丝了然:
“小妹觉得,就算那边那两位,都不一定能拿得下。太上长老这一手,明显是故意刁难对方——有了学艺不精这个由头,才好把那人抢回去。”
她转向杨云天,笑盈盈地问:“您说是不是啊,太上长老?”
杨云天没说话。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
场面就在这诡异的静谧之中,过去了半日。
那边,被埋的弟子依旧露着半个脑袋,沙土没有再往上爬,也没有消退。他们就那样僵着,像一排古怪的雕塑。
这边,祝荣轩的日子也不好过。
她正在炼制的紧要关头,额头已然渗出豆大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她的双手紧贴着炉鼎,灵力疯狂涌入,炉火忽明忽暗,映得她的脸色也阴晴不定。
而那两位元婴——焚音老母和鼎真道人——此刻都来到了祝荣轩身旁。
但他们没有指点,也没有帮忙。
两人只是拿起杨云天炼制的那把大刀,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偶尔用手指轻点刀身,偶尔皱眉沉思,偶尔对视一眼,眼中满是凝重。
天水阁这边的弟子,反倒像无事发生一般,三三两两地说着话,有人还小声笑着。经历了方才那一幕,他们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大场面”。
而卿宗门里面,已经聚集了不少弟子。他们挤在山门内,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却无一人敢踏出半步。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个结果。
也就在此刻——
“轰!”
一声巨响,打破了这诡异的宁静。
那边,炸炉了!
浓烟滚滚,炉火四溅,碎屑崩飞。
祝荣轩站在原地,目光涣散,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魂魄,不知所措。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她看到杨云天的脚步,从那边缓缓走来。
那脚步不紧不慢,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弯下腰。
捡起了地上那已然报废的残渣,放在眼前看了看。
然后,他的声音传来:
“超过了一百零八道灵纹,已然晋升法宝行列了。”他顿了顿:
“不错啊。”
这话,听着像是表扬。
但在祝荣轩耳中,却刺耳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