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的妖气愈发浓重。
他掌心中的玄水盘指针摇摆不定,疯狂地晃动。
这时,一团浓郁的黑气自阴影中暴射而出,迎风暴涨,宛如一个巨大的黑色骷髅影,直扑面门。
林知聿飞身闪避,眼见那妖物转身又要扑上来,他左手飞快捏了个剑诀,二指并起,凌空一点眉心,喉间一声低喝:“天地正法,破魔剑,出!”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长剑化做一道疾影,直扑那黑气骷髅而去。
缠斗不过几个回合,骷髅影被剑气所伤,周身黑气涣散大半。
眼见那妖物化作一抹暗红的鬼火,往密林深处逃窜,林知聿趁胜追击,想趁此结果了它。却不料林间突然大雾弥漫,周围那些树枝藤蔓也像是活过来一般,一簇簇地扭动蔓延着阻挡了前方的路。
林知聿知道这些定是那妖鬼的手笔,只为了逃出生天,他不停地挥砍清除着障碍,但奈何数量太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妖物逃走了。
林知聿在终南山时,课业修行在同辈弟子中也是名列前茅,如今刚下山历练,遇上的第一个妖物,就失手了,这种挫败感让他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抓住它。
然而那东西属实狡猾,知道自己打不过他,便像只缩头乌龟一样躲了起来。
林知聿在林中找到一间小屋,这屋子曾经是一些猎户和采药人临时歇脚的地方,已经太久没人住,如今破败不堪。
但好在仍能遮风挡雨,林知聿简单地收拾了一番,便在屋子里住了下来,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便立马出手追击,俨然一副不消灭它便誓不罢休的样子。
大概是养好了伤,妖物又出现了几次。
几次出现,似乎都是在试探林知聿的态度。
林知聿从不知道,还有这般没出息的妖物,比泥鳅还滑不溜手,逃跑更是跑得比兔子还快。
如此几番下来,你追我赶,两方渐渐都没了耐心,在又一次交手中,妖物终于舍得现出了人身。
那是一个看起来年龄和他相差无几的年轻男子,面容俊逸,过于苍白的肌肤,会让人误以为他不过是一个误入荒林的孱弱书生。
林知聿深知,妖邪擅长变幻美丽的皮囊,蛊惑人心,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云别站在树上,两人中间隔着一段距离,一高一低地对视着。
他微微挑眉,语气森森,满是不甘,“好你个小法师,我与你井水不犯河水,你何故对我赶尽杀绝。这世上那么多妖魔鬼怪,你不去抓,却独独只盯上我一个,好生不公平。”
“既然被我遇到了,自然要管到底。你当庆幸遇到的是我,若是我的那些师兄,定然早已将你超度,何至于留你至今。”
“所以……你是不肯放过我了?”
“自然。”
云别呵呵冷笑几声。
在此之前,也曾来过几波打着收妖捉鬼,实则招摇撞骗的半吊子法师,但无不例外都被他的小把戏吓得屁滚尿流。他故技重施,原想将人吓跑算了,谁曾想这位竟有真本领,还比他想象的厉害许多。
打又打不过。
他是真没办法了。
云别眼珠子转了转,语气放缓了许多,央求道:“这位小师父,你就发发善心,放过我好不好?这世上那么多穷凶极恶之辈,做尽了大奸大恶之事,却逍遥法外,你不去管他们,却将时间浪费在我这里,这是什么道理?我虽为鬼魅,却从未主动害过人,你何必对我赶尽杀绝?”
“小师父何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我一条生路,云别定会感念你的恩德,日日铭记,永不忘怀。”
言辞恳切,语气讨好。
却听得林知聿渐渐皱起了眉。
此妖邪能言善辩,巧舌如簧,句句动摇人心,还妄想为自己开脱。
“之前那些逃进林中的匪徒,难道不是皆被你所害?”
“小师父你也知道那些都是匪徒,他们常年打家劫舍,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却无人管得了他们。既然他们逃到我的地盘,自然任我宰割。除掉了他们,造福一方,免得他们再继续做恶,不是更好吗?”
“人间自有律法公道,官府会去追查捉拿他们,但是由你出手害人性命,就是不对。”
哈哈。
云别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似是被这位年轻法师的天真发言引得发笑。
“官府若真管得了事,那些匪徒就不会为非作歹这么久,更有甚者官匪勾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你们修行之人可有了解过?”
“且不说人还有好坏之分,难道妖鬼,就都该死吗?”
瞥见对方眼中明晃晃的嘲讽之意,林知聿尤为恼怒,他面无表情,口吻冰冷:“妖言惑众,强词夺理!师父说过,凡是世间妖邪,无一例外,皆当除之。”
看来是说不通了。
这样固执死板的人,云别自觉没有和他继续沟通的必要。
惹不起,他还躲不起吗?
云别不欲再与他争辩,速速脱身。
不过他每每想起此人,心中便是一阵憋屈气恼。于是趁着林知聿去镇上之余,他泄愤般地偷偷将林知聿落脚的小屋砸了一遍。
等林知聿回来,便只看到自己好不容易收拾出来的小屋成了一地狼藉,甚至连一根完整的木头也没给他留下。
真是得寸进尺。
林知聿心中压着一股火气,觉得自己还是对这妖物太过于心软了,没有下死手立刻超度了他,才让他如此猖狂。
于是当下便要找他算账。
当林知聿追踪到他的踪迹时,远远地便看见他蹲在地上,一个满脸鲜血的人正躺在他的脚边,生死不明。
林知聿瞳孔骤缩,气血几乎逆流到了头顶。
妖邪就是妖邪,果然本性难移,装不了多久就原形毕露了。
云别余光瞥见了不远处的林知聿。
来得可真是时候。
“喂!这个人——”他刚要招手,却猛地顿住了。
这次等他察觉到危险的时候,已是躲闪不及,破魔剑破空而来,穿过他的胸膛,将他钉在身后的枯树上。
剑上的金光正是妖鬼最惧怕的纯阳正气,他痛得面目扭曲,虽说没有立刻魂飞魄散,但也几乎要了他的半条鬼命。
他艰难地伸出半透明的手,想要将破魔剑拔出,可指尖刚一触碰到剑身,便被烫得发出滋滋的响声。
林知聿神色复杂地来到他身前,最后还是将破魔剑拔了下来。
云别的身体也随之无力地滑落到地上。
他的身体近乎透明,嘴唇和脸几乎同色,白得可怕,因着林知聿的靠近,他本能地小幅度往后瑟缩逃避。
像是怕极了林知聿。
林知聿冷冷道:“此前我见你业障不深,以为你尚且还有悔改之心,已是对你多番留情,谁知你死性不改,竟胆大包天在我眼皮子底下害人性命。如今被我抓了个现行,我看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云别勉强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煞白,虚弱得只断断续续吐出几个模糊的字眼。
什么?
林知聿来不及听清,就听见身后传来了动静,他往后看了一眼,正是这一眼,待他再回过头来时,那妖鬼化作薄烟,早已遁入了密林深处。
林知聿没有追上去,他起身去查看那名路人。
路人满脸鲜血,所幸还有气息,刚睁眼看见林知聿时,还是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待看清他的装扮,仪态端正,龙章凤姿,一身浩然正气,怎么看也不像是害人的精怪,当即便对他求助,嚎啕大喊着救命啊有鬼啊。
原来他是来槐梦镇收债的外乡人,走错路后又稀里糊涂误入了荒林,转来转去怎么也找不到出去的路,如同遇上了鬼打墙。加之他又隐约记起听来的关于荒林的传闻,惊惶之余狠狠摔了一跤。
这一摔可不得了,竟是将他摔得头破血流,偏偏他天生畏惧鲜血,骤发血厥,一下子昏死了过去。
林知聿一下子怔住了,焦急询问道:“不是他对你动的手?他不曾害你?可我明明看见他……”
“看见什么?什么动手?小师父,你大恩大德,求求你可千万别撇下我,我实在不知如何出去了,你一定得帮帮我……”
林知聿听着对方絮絮叨叨又害怕的声音,却是破天荒地走了神。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破魔剑。
剑身上还残留着妖鬼的气息。
冷泠泠的。
那一剑,估计将他伤得不轻。
林知聿想起方才妖鬼受伤时看向自己的那一眼。
那样惊恐绝望的眼神,却难掩挣扎和不甘。
他此前从未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