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断断续续的、闷在掌心的道歉声,渐渐变成含混的气泡音,最后变成均匀而轻浅的呼吸。
小木灵靠在华悦的颈侧,小小的身体蜷成一团,叶片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皮肤,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华悦轻偏过头看着对方,鬓发遮住了他的神情,叫其他精灵看不清对方的具体神色。
露出的表情没有变化,依旧是那张温和的、沉静的脸,眉眼间甚至看不出任何怒意,但……
窒息感。
无声的、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的重量,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气压骤降的瞬间席卷而来。
看不见风、听不到雷,森林的叶子们却都贴着枝干不敢颤动,还留下的众精灵也都本能地垂下了头,不敢直视站着的少年。
他们清楚,华悦生气了。
只见华悦用唇轻轻碰了碰小木灵头顶那片重新焕发生机的翠绿叶片,这才起身,小心翼翼地将她交到走近的布莉姆温怀中。
朽灵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华悦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搭在华悦的肩上。
华悦侧过头看了对方一眼,朽灵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被压到了极致的、像冰面下的暗流一样的平静。
“爷爷,那些人的坐标。”
朽灵没有回答,手掌却利落地从华悦的肩上移开,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一道光幕在两人面前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一些坐标点,自袭击者飞舞的灰烬中复原的、他们生前最后停留的位置——
合众地区东北方,联盟总部附近。
这种情况下,根本不需要活口来问话了,华悦看着那些坐标点,像是要透过光幕将那群人的来时路看个彻底。
“临棋。”
“在。”
阴影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临棋和青琅并肩自树木的荫蔽下走出,神情严峻。
“那个转移注意力的事,我亲自来,你去参加博览会。”
“…是。”
“爷爷。”
“是。”
“之后现实世界的‘华悦’,就拜托你了,我会尽量在闭幕式前回来。”
“放心交给我。”
朽灵颔首应下,木分身的拟态,再加上这些年日积月累的观察和精湛的演技,足以以假乱真。
别说外人了,就算是那些与华悦朝夕相处的娃娃们,也绝不会察觉任何破绽。
画面乍一看井井有条,当事人和精灵都冷静得堪称残忍。
可布莉姆温们却是似有所感地对视了一眼,没有多问什么,在稳稳将熟睡的小木灵抱稳后,就集体沉默着发动了传送符文。
下一秒,她们便消失在了这片即将被暴风雨席卷的土地上。
而就在她们离开的刹那,下一刻,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戾嗷——!!!”
一声震彻天地的嘶吼,骤然从森林中央炸开。
……
遗蜕的嘶吼,像一把巨斧劈开了朽灵之森多年来的平静。
声浪从中央向四面八方奔涌而去,所过之处,叶子在颤抖,枝干也共鸣般轻晃。
分散于领地各处的精灵,无论在做什么,都被那声饱含怒火的嘶吼吸引了注意,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噼啪——!噼啪——!”
几根粗壮的枝干在遗蜕的挣扎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那些缠绕了不知多少年的藤蔓和根系像是纸糊的一样被一根根扯断。
冰鸢的骨翼从枝干的囚笼中猛地挣脱出来,遮天蔽日般地展开,扬起的气流将周围的树冠压得弯下了腰,落叶纷飞如暴雨。
一股沉重得仿佛能挤压空气的压迫感,伴随着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整个森林。
草叶上的露珠在几个呼吸间凝成了白霜,溪流的水面泛起了细碎的冰晶,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让人牙齿打颤的冷。
远方,时拉比第一个察觉到了不对。
祂本在花田附近的一根树枝上闭目养神,小手交叠在肚皮上,翘着二郎腿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花叶蒂坐在花蕊里,低头摆弄着什么,波尔凯尼恩则靠在花田边缘的一块巨石上,享受着难得的悠闲时光——
三个精灵各得其乐,互不打扰。
然后遗蜕的嘶吼响了起来。
不过一次呼吸,时拉比立刻从树枝上弹射般坐直了身。
祂长期挂在脸上的那副安逸神情瞬间碎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极少出现的、近乎凝重的严肃和不可置信。
“哇靠,还真有不怕死的人啊……”
时拉比对那群人的勇气肃然起敬,没来得及跟身旁的两位打个招呼,便身形一闪,“咻”地一下就从花田上空消失了。
波尔凯尼恩愣了一下,未知的情绪在吼声后忽然出现,令祂心口燥得慌,以至下意识地从巨石上直起身来。
“出什么事了?”
祂转过头看向花叶蒂,语气里带着身为租客的、不涉险的自知之明,但多少还是有些茫然。
毕竟祂才在这片森林住下没多久,对这里的风土人情、乃至那体型庞大的未知宝可梦,都还没有建立起足够清晰的认知。
花叶蒂没有立刻回答,她从花蕊上站了起来,面上也带着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太愉快东西的凝重。
下一秒,她抬起手,白皙的指尖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那光晕如水波般向四周扩散开来,稳稳地将整片花田笼罩其中。
波尔凯尼恩感觉自己的情绪,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按住了似的,这会也冷静了下来。
“寒潮要来了。”
花叶蒂终于开口了,语气平静,不像是在说一件能让整座森林都为之颤抖的事。
“寒潮?”
波尔凯尼恩更茫然了,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了看天空。
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来,温暖而明亮,空气也带着夏日独有的难耐热意——这还是被冷风中和了些的结果。
“现在不是夏天吗?哪来的寒潮?”
花叶蒂转过头看着祂,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我以为你知道”的理所应当。
但显然,波尔凯尼恩并不知道——事实证明,不是所有的宝可梦,都清楚那些因祂而起传说的来龙去脉的。
于是花叶蒂也没有多解释什么,她垂下眼眸轻叹了口气,然后抬起头,用近乎恳求的目光看向波尔凯尼恩。
“请帮我照看一下花田,我去安抚一下其他精灵。”
说完,也不等波尔凯尼恩回答,花叶蒂便身躯包裹能量迅速离开了。
波尔凯尼恩欲言又止的目送她离开,终于是收起了战意,靠回了那块巨石上,双臂交叠在胸前,目光望向中央遗蜕的方向。
那具尸骸还在挣扎着,骨翼一下一下地扇动,每一次扇动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从那个方向涌来。
不知是否是时拉比的功劳,祂挣扎的力道已少了许多,但头颅的高度也低了许多——像是要把什么东西递给底下的人似的。
波尔凯尼恩忽然觉得,自己当初答应花叶蒂的“真正决定加入前,不要随便打听森林里的事”的承诺,真是极其明智的决定。
只是吼叫便可激起宝可梦的情绪,这片森林的领主果真是大有来头。
……
夜幕降临时,合众的空气里还残留着白日积蓄的闷热。
渡提着刚从特产店受人之托买来的慰问礼,沿着别墅区的小道往回走。
空气里弥漫着夏日特有的草木气息,潮湿而闷热,连入夜后的凉意都带着一股黏腻的水汽。
他刚结束一天的工作,外套搭在臂弯,衬衫袖口松松地挽到小臂,整个人终于从白天的紧绷状态中松懈下来。
转过一个弯,前方路灯下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阿悦?”
那人闻声回头,脸上随即绽开一个温和的笑来,见周围没其他人在,便也放松的随意开口招呼着。
“阿渡?”他的目光落到渡手中的提袋上,了然一笑。
“这么晚了还专程跑一趟?”
“啊,刚下班,就顺路替他们跑了趟。”
渡几步赶上,很自然地与“华悦”并肩而行起来。
选手的别墅区分布很集中,外来地区的训练家住得本就不算远,两人的路线恰好重合。
小径两侧的庭院灯投下暖黄色的光,将并肩而行的两道影子拉得很长。
夜风轻拂,兴许是路上实在有些安静了,渡将手中额外分开的一个特产零食袋递过去,脸上带着丝真切的遗憾。
“止步四强,实在太可惜了点。”
他侧首看了“华悦”一眼,对方面色如常,神态放松,完全不像是刚输了一场重要比赛的人,语气里带着煞有其事的笃定。
“以你的实力,进四强本该是十拿九稳的事吧……最近赛程太累了?”
“华悦”闻言低低笑了几声,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能让阿渡前辈对我的实力如此有信心,是我的荣幸啊~今天没少听评价我情况的人这么说吧。”
于是渡也干笑了几声,“华悦”没拆穿对方,只从善如流的接过袋子,低头看了眼里面的东西。
几盒包装精致的点心和饼干,码得整整齐齐,一看就知道不是随便在便利店抓的,而是认真挑选过的。
“多谢。”
华悦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笑意从眼角漫上,便也真心接下了对方的打趣和拐弯抹角的关心。
“不过第五也够用了,不能太贪心。”
他随意取出一盒,拆包装的动作灵活,单手拨开盒盖后再轻巧抽出一根。
随即将拆开的pocky盒子递向渡,手腕还晃了晃,那根细长的饼干棒在他指尖微微颤动——
华悦微仰了仰头,像是在问“来一根吗”。
渡愣了一下,随即被这个动作看笑了。
递烟吗这是。
那手势实在太眼熟了,就像联盟里那帮老油条在会议室门口散烟的模样。
只不过眼前的“华悦”神色坦荡,眉眼间挂着一贯的温和笑意,倒让这个动作显得像是无心的巧合。
“你还真是……”
渡笑着摇了摇头,到底没客气,从盒子里抽了一根出来。
“谢了,刚下班,正饿着呢。”
“华悦”收回盒子,将夹在指缝的饼干跟着塞进嘴里。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在小径上格外清晰。
渡嚼着pocky,起初没太在意什么,但走着走着,耳中全是身边那人清脆的咀嚼声,单调而有节奏地在夜色中回荡。
一声接一声地打着拍子,和两人的脚步声交错缠绕。
那声音的质感……隐隐与某样不该被联想的事物重叠在了一起。
像骨头断裂的脆响。
这个念头毫无来由地蹦出来,渡自己先被逗笑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暗暗唾弃了一下自己那闲不下来的脑子,难道相关出身的人都会经历这种事?走个夜路都能给自己加戏。
劳碌命啊。
思及至此,渡又抬眼,借着路灯的光打量了一眼“华悦”的侧脸——
对方正专心地嚼着pocky,咬得慢条斯理、嚼得细致周到,一根不长的饼干被他吃得分外卖力。
那神情太过专注,反倒让渡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又浮了上来。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时语气拿捏在一个恰到好处的分寸,不至于探听得太深,却也不像随口寒暄。
“先前看你走得很急,不太像你的风格,是‘急事’处理起来很棘手吗?如果需要帮忙的话……”
“华悦”咀嚼的动作微微一滞,他有些诧异地看了渡一眼——这一眼倒是真情实感的,像是没料到对方竟会主动提出援手。
莫非是“良心发现”了?
他又咬断了嘴里剩下的半根pocky,咔嚓一声,紧随其后的是声短促中带着感谢的话。
“放心,没问题。”
渡点了点头,识趣的没再多问,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一栋别墅前。
遥遥看去,门口透出暖黄的灯光,一个身影正站在那里——青色发丝,修身的衬衫,正探身往他们这个方向望。
看见两人并肩而来,那人抬手挥了挥,风度翩翩的动作里带着几分无奈的意味,像是在说“怎么才回来”。
是米可利。
大概是听见脚步声,出来开门了。
渡见状停下脚步,顺势准备告别。
“看来有人等你了,我就不——”
“渡。”
“华悦”忽然开口,截住了他的话头。
渡下意识回头,就撞上对方那双翠绿眼睛,路灯的光落在“华悦”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
他的神情在那片刻间变得有些莫名——不再是方才那种温和的、得体的笑意,带着种更深沉的、似有所指的神色。
“最近气温变化可能会有点大。”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多说些什么。
“你自己多注意些。”
气温变化?
渡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夜空——云层很厚,看不见月亮,空气潮湿而闷热,连风都是黏的,贴在皮肤上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怎么看都像是快要进入梅雨季的节奏。
他随即了然地点了点头,笑着应道。
“你是说梅雨季吧?确实,最近越来越闷热了,用不了多久就会下雨,这种时候天气转凉也是常有的事,我会注意的。
你也多保重。”
“华悦”没有再多解释,他笑了笑,与平日一般无二,却又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
然后他转过身,朝别墅门口走去,米可利在里面往他们这看了一眼,与自己打了个招呼后,便侧身让开了门的位置。
渡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背影走远。
对方走路的姿态和往日没有区别,放松、随意,甚至还边走边往嘴里又塞了一根pocky。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石板路面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咔嚓。”
那清脆的声响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仍然无比清晰地传了过来。
渡忽然觉得后颈有些发凉。
因为他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件事:并肩同行开始至今,华悦就一直在慢而专心地吃pocky,节奏从未断过。
他手里那根早在半路就吃完了,而那盒pocky,从头到尾——“华悦”都没有吃过第二根,直到他们分别。
“华悦”慢条斯理地咬着那些细长的饼干棒,不是为了吃,更像是在用清脆的、仿佛骨头断裂的规律“咔嚓”声。
去丈量,从他们的相遇地点到宿舍门口的这一段路程……亦或是丈量着别的什么东西?
渡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向住处走去,自己也是够了,别人吃个饼干都能想这么多。
只是他走出一段后,又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别墅的门已经关上了,门口空无一人。
那栋房子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将玻璃上凝结的水雾映成一片朦胧的琥珀色,三人或许正在客厅聊着天。
很正常,也没有问题。
他只是忽然想起华悦最后那句话的表情,那个眼神,那个在路灯下被切成明暗两半的、笑着的脸。
渡抬起头看了看天,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和湿热的空气一起从胸腔里清了出去。
也许明天就会下雨了吧,他想。
合众这种天气,也确实该凉快凉快了。
……
与此同时,别墅的客厅里,“华悦”正站在窗边。
米可利已经回到了沙发上,正对着博览会将用到的资料皱眉,大吾则在不紧不慢地擦着精灵球。
两个人都没有看向窗边的方向,而窗玻璃上正凝着薄薄的水雾,将外院灯洇开一团模糊的光晕。
“华悦”举起手里的pocky盒子,透过盒子的边缘看向窗外,渡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里了,小径上空无一人。
朽灵干巴巴地嚼着嘴里的饼干,忽然觉得有些苦。
倒不是说他不喜欢华悦感兴趣的零食,悦儿从不挑食,只是这些东西,在自己嘴里根本没有任何味道,多少有点浪费了。
那个孩子,现在大概已经踏进目的地了吧。
“华悦,你先前总结的利里匣的ppt能发给我一份吗。”
“好,稍等我下,你们要吃饼干吗?”
“给我来一根吧。”
米可利头也没抬,“华悦”回过神来笑着应下,拿了根新的塞进嘴中,便将剩下的毫无留恋的放在了二人伸手能碰到的位置。
“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