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走出仓库，迎面撞上急匆匆赶来总工程师陆远山。
陆远山是个老顽固，典型苏联派系。
他听到沈良要动 3 号炉，老远就开始嚷嚷。
“胡闹！简直胡闹！厂长，您怎么能答应这种荒唐事？那小子才转正几天？”
沈良停下脚步，没看陆远山，而是盯着其衬衫口袋里别着那支英雄钢笔。
“陆总工，您那套‘等温淬火’理论在实验室好使，但在咱们这种气温波动剧烈车间，就是自寻死路。”
陆远山脸色涨红，“你懂什么！那是苏联专家手把手教！”
“所以苏联人现在还在用傻大黑粗坦克，而德国人已经搞出精密火控。”
沈良言语刻薄，却字字扎心。
他凑近陆远山，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上次 3 号炉炸膛，是因为冷却水循环系统逆流吧？这个秘密，你还没上报吧？”
陆远山瞳孔骤然收缩，额头瞬间渗出细汗。
他甚至不敢反驳，只能眼睁睁看着沈良带人离去。
这年轻人，太邪门！
他到底还知道多少？
沈良这种步步为营压制感，让王大元愈发坚定。
此子绝非池中物。
他转头对身边秘书吩咐，“从现在起，沈良在厂内权限提升至二级，所有人不得干扰其行动，尤其是张建设那个废物，让他离远点！”
秘书唯唯诺诺应下。
林小草跟在沈良身后，小步快走。
“沈工，咱们真去炼钢？我听说那儿热得能把人烤熟。”
“怕热就回资料室待着。”
沈良没回头，语气平淡。
“可是……张副主任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舅舅在局里，我怕他找您麻烦。”
沈良冷哼一声。
找麻烦？
在这个以产量和质量说话工业时代，只要掌握核心技术，就算是局长来了也得客客气气递烟。
他沈良既然重活一回，就没打算在这破厂里当一辈子修理工。
这一仗，他要让全世界看到，中国制造四个字，到底值多少钱。
炼钢车间，热浪排山倒海。
3 号炉像一头蛰伏巨兽，喷吐火红舌头。
工人们光着膀子，汗水冲刷着满身黑灰。
沈良站在炉台边缘，橙红火光映照着他那张略显稚嫩却写满沧桑脸。
他并不急着开工，而是绕着炉体缓缓踱步。
他在找。
找那个被刻意掩盖“工业漏洞”。
在他记忆中，这台 3 号炉在 1980 年冬天会发生一次重大事故，导致整个红星钢铁厂停产整顿半年。
而他，现在不仅要提前堵住漏洞，还要利用这个漏洞，锻造出他梦寐以求第一批“特殊心脏”。
那是通往星辰大海第一块敲门砖。
“沈工，东西齐了。”
三名被临时抽调精干工人站在一旁，神色复杂。
他们听说过沈良修好西德机床神迹，但炼钢可不是修零件，那是水火交融硬功夫。
“把那堆边角料推过来。”
沈良指着不远处一堆锈迹斑斑废铁。
“那不是废钢，那是去年报废渣滓！”
一名工人忍不住出声提醒。
沈良却笑了，笑得肆意狂妄。
“在庸才眼里那是垃圾，在我手里，那是能换美金宝贝。”
他伸手抓起一把石灰粉，随手撒入火光之中。
“起火，开炉！”
火光冲天而起，映亮了沈良志在必得眼眸。
好戏，这才算真正拉开大幕。
热浪夹杂煤灰，在狭窄炉台横冲直撞。
沈良立于高台，眼神冷静得近乎残酷。
他并未按照传统工艺添加铁矿石，而是不断指挥工人向炉膛投放废料。
那些废铁片、旧齿轮、甚至连修车间报废铝皮也被他一股脑丢了进去。
周围工人面面相觑，心中暗暗打鼓。
这哪是炼钢？
这简直是在炖大杂烩！
“沈工，这铝皮……不合规矩啊。”
负责司炉老员工赵大胡子凑上来，声音里带着颤。
他干了二十年炼钢，头一回见这种玩法。
铝热反应一旦失控，整个炉子都得飞上天。
沈良侧头看他一眼，嘴角挂着一丝不明深意哂笑。
“赵师傅，规矩是人定的。你觉得那帮德国人会把真核心配方写在教科书里？”
“我加铝是为了脱氧，顺便把炉底那些积年老垢烧化。”
沈良话音刚落，炉内突然传出一阵沉闷轰鸣。
轰——！
一团耀眼白光从投料口喷涌而出，热度瞬间飙升几百。
几个工人吓得连连后退，甚至有人已经把手摸向火警警报。
“都别乱！”
沈良暴喝一声，声音竟盖过机器喧嚣。
他抄起一根特制长柄采样勺，整个人几乎贴在滚烫炉壁上。
那一刻，火光将他身影拉得极长，在满是油污车间墙壁上，像极了一尊钢铁铸就魔神。
“加石灰！三号位，冷风进气减半！”
沈良指令简短有力，带着不容置疑权威感。
原本慌乱工人被这股气势震住，下意识按照指令操作。
奇怪事情发生。
那原本狂暴白光竟然迅速收敛，炉膛内翻滚铁水颜色从暗红转为一种纯净澄黄。
这种色泽，只有在进口优质钢材熔炼时才能见到。
赵大胡子看傻了。
他抹了把脸上油汗，嘴里嘟囔着，“这……这怎么可能？废铁烂料也能烧出这种成色？”
而此时，炼钢车间外围，一双阴鸷眼睛正死死盯着台上一举一动。
张建设并未离去。
他躲在阴暗角落，手里紧紧攥着笔记本。
在他看来，沈良每一步操作都在违规。
只要这炉钢废了，哪怕厂长再保他，沈良也得牢底坐穿。
“沈良，你就狂吧。爬得越高，摔得越狠。”
张建设低声诅咒，指甲深深抠进手心泥垢。
与此同时，林小草正躲在车间二楼观测间，心惊肉跳地看着下方。
她不明白沈良在干什么，但她敏锐察觉到气氛不对劲。
周围那些老技术员眼神，正从最初嘲讽转变为一种深深恐惧。
是对未知的恐惧。
沈良这种打破常规手段，正在动摇他们半辈子建立起来知识体系。
三个小时后。
沈良猛地拉下出钢阀。
哗——！
滚烫铁水如同赤龙出岫，精准坠入预先准备好模具。
没有预期中浓烟，没有刺眼杂质。
那铁水顺滑得如同丝绸，在空气中凝固成银灰色长方块。
“取样，送化验室。”
沈良丢下采样勺，身体微微摇晃。
高温脱水让他嘴唇干裂，但其神采却愈发奕奕。
“沈工，这……这就好了？”
赵大胡子不敢相信。
沈良从兜里摸出一块早已准备好磁铁，往冷却钢锭上一贴。
磁铁竟然被牢牢吸住，且发出清脆金属撞击声。
“带磁却不脆，韧性是普通钢材三倍。”
沈良看向远处王大元办公室方向，低声道。
“这是送给厂里见面礼，也是给那帮不老实家伙催命符。”
化验结果在半小时后震惊了全厂。
陆远山拿着化验单，手指颤抖得像筛糠。
“磷含量 0.005%？硫含量趋于零？”
“这不可能！咱们设备根本做不到这种精度脱硫！”
老工程师疯了一般冲向化验员，试图找出数据错误漏洞。
然而，化验员一脸无奈，“陆总，我们测了五遍。数据完全一致。”
不仅如此。
这炉钢韧性参数，直接爆表。
这意味着，这种钢材可以用来制造最先进发动机主轴，甚至能用在深海潜艇耐压壳上。
而在 1980 年中国，这种技术本该是十年后才该出现。
王大元坐在办公室，看着化验单，久久没说话。
他嗅到一丝危险。
同时也看到一个史无前例机会。
如果能彻底掌控沈良，红星厂不仅能翻身，甚至能成为全国行业霸主。
“去。”
王大元对秘书说，“把沈良请到我办公室。记住，是用‘请’。”
“另外，把张建设保卫副主任职务撤了。这人留着，碍眼。”
秘书心领神会。
此时沈良，正坐在车间门口台阶上抽烟。
他用是厂里最廉价红梅，火星忽明忽灭。
林小草递过来一瓶汽水，眼神复杂得像是在看一个外星人。
“沈工，您真神了。”
沈良吐出一个烟圈，看向远方昏暗天际。
“这算什么神？不过是掌握了万物演变逻辑罢了。”
他知道，真正麻烦才刚刚开始。
西德机床复活，特种钢横空出世，必然会惊动更高层。
到时候，那些潜伏在暗处利益集团，甚至那些披着“技术合作”外衣外国间谍，都会闻风而动。
他需要力量。
不仅是技术，更是能在这个复杂时代立足资本。
“小草，想换个活法吗？”
沈良突然问了一句。
林小草愣住，“什么意思？”
“跟我干。”
沈良掐灭烟头，站起身，夕阳将其影子投射得极长。
“我们要搞不仅仅是炼钢。我们要造大船，造飞机，造能让全世界低头工业巨兽。”
林小草看着沈良背影。
那一刻，她仿佛看到一个新时代巨轮正轰然启动。
而她，竟成了这轮船上唯一先遣兵。
沈良步入厂长办公室时，屋内烟雾缭绕。
王大元没在办公桌后坐着，而是站在窗边，背对着沈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