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有灾,阳九百六。
《太上诸天灵运度命妙经》有云:灾者,运度之衰也。
撰写这部道经的炼气士认为,天地间的运势并非一成不变,而是依照某种特定的规律进行起落,当运度达到低谷时,世间就会出现各类灾劫。
释修的典籍中同样有类似的观点,他们将这个循环称为成,住,坏,空。
这种运势的衰落并非局限于某一州郡,某一族群,而是整个苦境气运的衰落,无论凡人或是修士,都会受到潜移默化的影响。
在凡世,便是水旱霜害,兵刀战乱,在修士,则是修行进境,多有阻障。
这非是外因,而是天理运行的底层逻辑,又或者说,这同样也是天道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因此便有修士另辟蹊径,利用灾劫来进行修行,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雷宫。
“轰隆隆……”
行丘上空沉云盖顶,浓郁的雷霆气息在云中荡漾,安生几人驾风而来,远远便瞧见一辆金色的甲车停在云上,如同一头倦兽伏在灰白的绒毯里。
车辕漆黑如墨,铜辂錾刻着波浪般的云纹,轮辐有十二根,每一根都包着褪色的金箔,狂风呼啸间,箔屑簌簌往下掉,落在云上,就成了一道转瞬即逝的远雷。
“果然,雷宫也来人了。”
这是雷宫使者出行的甲车,其上载着雷鼓,虽是制式的法宝,但规格很高,得是有棘手的情况才能碰上。
玄宫不算意外,霄雷号称玄治诸灾,不仅是修士所度的天雷,凡间的灾劫很大一部分都归其管辖。
血灾作为魔灾的一种,会招来雷宫修士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雷宫的修士若能降服灾劫,对其往后的修行也会大有裨益。
“轰隆隆……”
以雷车为中心,浓郁的雷霆气息一路蔓延,汇聚成一道紫白色的巨大圆盘。
神通【殷天鼓】!
这面雷鼓镇压在九天之上,哪怕是安生几人,都感到一股无比沉重的压力,更遑论是地上的生灵。
一时之间,不知有多少凡人跪倒在街道上,对着天空中的雷鼓顶礼膜拜。
“还是这样的做派。”
玄宫摇了摇头,随口念叨了一句,但也没说什么,乱世需用重典,这道【殷天鼓】强横无比,再配合雷宫法宝,寻常魔修怕是露头就秒。
几人没有停留,径直闯入了雷云笼罩的范围,不多时,就在大如山岳般的雷盘面前瞧见了一位身披羽衣的道人。
其人面容冷峻,数不尽的雷霆在其周身涌动,感知到来人,他睁开双眸,内里紫白光电灿灿,仙威凛然。
羿霆子。
『怎么是他。』
玄宫心中暗骂,显然对这位雷宫道子没什么好感,对方行事霸道,同玄景玄骨都很不对付。
“一个小小的血灾,贵宗未免兴师动众。”
羿霆子目光扫过众人,在安生身上稍稍停留,开口说道。
“小小的血灾也能劳烦你羿霆子亲自来处理?”
玄宫反问道,道人唇角勾起一抹微弱的弧度,声音轻蔑:“若非贵宗的弟子无能,本真人又何必跑这一趟?”
此话一出,不仅玄宫安生蹙起眉头,玄祈更是直接开口:“你说谁无能?!”
“这就要问问贵宗那位修行血炁的真人了。”
羿霆子淡淡说道,玄祈还想说什么,却被玄宫拦下,女道人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先找到玄姝再说。”
安生等人于是没再理会面前道人,转头向下方城池落去,羿霆子眯起双眸,目光注视着几人离去的背影,唇齿微动,不知在同什么东西交谈。
“太阳的气息……”
行丘。
这座古城本是青州数一数二的大城,只是如今却显现出异乎寻常的萧条与冷清,城里的街巷空荡荡的,偶尔有一两声咳嗽从巷子深处传出来,空洞而悠长。
不祥的血气在街巷间弥漫,一旦离开行丘,当即就有一道雷霆落下将这缕气息打灭。
守城的修士靠在墙根,甲胄上满是灰尘,他从阴影里探出头望了一眼云层上宛若泰山压顶般的恐怖雷盘,眼中闪过浓浓的恐惧。
这一位显然是颜氏的修士,由于修行血炁,一身修为在【殷天鼓】的压制下十不存一。
这道神通不只是镇压可能出现的魔修,连带着他们颜氏的修士也一并压制,对此,颜氏只能敢怒而不敢言。
毕竟这场血灾同血海天脱不了干系,而颜氏,曾是血海天根正苗红的嫡传。
“玄姝何在?”
清冷的女声自头顶飘落,转眼便传入城中,由于血灾的影响,城池的阵法早早被关闭,在安生等人眼中,这座古城可以说是无遮无拦。
“……师姐!师弟!”
下一刻,便有惊喜的声音从城中响起,一位红衣女子升空而起,迎向安生等人。
来人正是颜惜缘。
此时的她美艳依旧,只是面上的神色难掩疲乏,见了安生等人强打起精神:
“你们怎么来了?”
“都让人欺负到自家头上了,如何能不来?!”
玄宫说罢,几人一同落入城中,守城的修士一个激灵翻身下拜:“见过诸位真人。”
“师妹,这场血灾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到现在也没平定?”
“师姐请随我来。”
颜惜缘叹了口气,带着几人来到一座玄殿,此地仿佛置身于极寒的冰窟之中,再感受不到先前那股不祥的血炁。
踏入内殿,只见其中用法术开凿出一座座平整的冰棺,内里曾封着一道道身影,凡人修士皆有,就这么一眼望去,居然密密麻麻,不下半百之数。
安生凑近其中一具冰棺,内里的男子虽说被封在冰中,却仍然神色狰狞,怒目圆睁地注视着外头,让人怀疑一旦解开冰封,他会不会立刻暴起伤人。
“这一次的血灾乃是疫灾,其背后应该有血海天那群人在推动,否则不会扩散得这么快。”
颜惜缘伸手抚摸着一座冰棺,语气幽幽:“染疫之人一身血气会逐渐流失,不到三日必定癫狂而亡,最初只在凡人之中传播,并不算起眼,后来渐渐连修士也受到了影响。”
“修士……”
“修士同样会气血亏空,为了活着他们只能被迫采食血气,但这也只是饮鸩止渴。”
女人神色冰冷:“采食得越多,流失得也就越快,但这股气血不会平白消失,而是会带着血疫流向他们的血脉至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