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风一见她,神色间明显有些不自然,连举止都拘谨了几分。
峰主“赤黄”是位白发苍苍的老妪,正蹲在田间小心侍弄着一株灵草。
见我们到来,她头也不抬,随手抛来几株碧莹莹的草药:“拿去,洗髓时能用上。”
第四峰“天权峰”峰主是位不苟言笑的大汉,名唤“赤战”。
座下关门弟子四人,以“春、夏、秋、冬”为号,个个面容冷峻,周身隐有杀气萦绕。
赤战只淡淡问了我的名姓,便不再多言,挥手示意我们自可离去。
第三峰“天玑峰”,正是赤罗执掌之地。
他的得意弟子是一位白面书生模样的青年,名为羿小川。
赤罗是位矮胖老者,面色红润,未语先笑。
一见我便热情地拉住我的手:“小师弟果然仪表不凡!不知酒量如何?”
“酒量?”我微怔,点了点头。
他立刻取出两坛酒:“初次见面,咱们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话音未落,已碰坛仰首,大口痛饮起来。
陆长风连忙上前劝阻:“赤罗师叔,饮酒不妨改日。小师叔还需往天枢峰拜访。”
赤罗停盏瞪眼:“天枢峰?拜他作甚?不去!今晚就留在我天玑峰,我倒要看看谁敢拦!”
我与江月寒、陆长风交换了一个眼神,婉言道:“赤罗师兄,小弟初来乍到,礼数未全,恐落人口实。待诸事毕了,定来陪师兄畅饮。”
他这才勉强摆手:“也罢!拜完了可要速来,咱们定要喝个痛快!”
第二峰天枢峰气象最为恢宏,往来弟子最多。
我们落在峰前广场上,却半晌无人上前招呼,只得略显尴尬地立在原地。
来往弟子纷纷侧目,目光在我们身上来回打量。
“你不是咱们阁内大师兄吗?”我半开玩笑道,“拿出点大师兄的气势来。”
陆长风面露赧然,低声道:“天枢峰虽为次峰,但在阁内的地位.....实则比我们通天峰还要高上几分。”
正说着,一道清越钟声自峰顶传来。
人群忽然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一位身着月白道袍的青年缓步而来,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带着几分疏离。
正是若星河。
他身后跟着数位抱剑弟子,步履整齐,气势凛然。
“陆师兄,江师妹。”青年在五步外停住,目光扫过我,“见过李师叔。”
他语气平淡,却也没行晚辈礼。
“你们天枢峰好大的派头,竟让我等了这么久!”我不满地说道。
若星河微微一笑,目光直视着我:“小师叔言重了。本以为您会先来拜访我们天枢峰的,没想到竟这么不知礼数。”
若星河话音方落,四周空气仿佛骤然凝结。
他身后几位天枢峰弟子虽垂首侍立,身形却隐隐封住了下山的路。
我哈哈大笑:“好一个不知礼数。你师父见了我,尚且要称一声‘小师弟’。
怎么,天枢峰如今是你在主事了?”
他眼底笑意更深,不紧不慢地踏前一步,离我更近了一些:“小师叔说笑了。
只是近些年各峰弟子都知晓,拜山访友,当先至天枢峰——这规矩,怎么?执礼堂长老莫非未曾教导你?”
我趁他话音未落,骤然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得他猝不及防、眼冒金星。
“混账东西!执礼长老教过你什么我不知道,但他肯定没教过你可以这般毫无尊卑、目无长辈!”
四周瞬间死寂。
这一巴掌扇的极重,掌心直到此刻仍残留着滚烫的刺痛,指尖甚至传来阵阵细微的麻意。
若星河踉跄半步,捂着脸怔在原地,眼中尽是不可置信,随即涌上滔天怒意。
他周身灵力暴涌,伸手便要去拔腰间的剑,却被陆长风死死按住手腕。
“师弟!不可!这是小师叔!”
“放开!”他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声音,额角青筋跳动,“我今日定要斩了这——”
“陆长风,”我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压得全场一静,“放开他。”
陆长风愕然看向我。
我又向前一步,一字字重复:“我让你,放开他。”
江月寒想拦,被我轻轻拂袖挡开。
我径直走到若星河面前,甚至将脖颈往前送了送。
“来,”我盯着他充血的眼睛,嘴角扯开一抹冷笑,“动手啊,天枢峰高徒。
今日当着诸位同门的面,杀了我这小师叔看看?”
陆长风终是缓缓松了手。
可若星河却僵住了。
他手中剑芒明灭不定,手臂微颤,那剑却始终没能真正举起。
“不敢?”我嗤笑一声,收回前倾的身子,目光如冷电扫过全场每一个弟子,“既然不敢,就给我牢牢记住:规矩,是守给活人看的。”
我提高声音,字字清晰砸在青石地上:
“从今日起,见本座,必先执弟子礼,敬称一声‘小师叔’。”
“尤其是你们天枢峰,若记不住——”
我抬手,指尖遥遥指向若星河。
“我便亲自教到你们记住为止。”
所有天枢峰弟子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我与若星河之间惊疑不定地游移。
陆长风一脸错愕,神色复杂至极。
江月寒则已悄然挪了半步,将我侧后方可能袭来的角度隐隐护住。
若星河缓缓收起手中长剑。
他没有去碰脸上的伤,只是慢慢挺直了脊背,那素来含笑的唇角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周围的灵力波动渐渐平息,但一种更深沉、更压抑的东西,却从他周身弥漫开来。
“好。”他忽然开口,声音竟是异样的平静,甚至比先前带着笑时更冷,“小师叔教训的是。”
他微微颔首,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却硬生生透出一股僵硬的寒意。
“弟子若星河,”他一字一顿,“见过小师叔。”
他身后的灰衣弟子,以及周围所有天枢峰门人,在短暂的死寂后,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齐齐躬身,声音参差不齐却足够响亮:
“见过小师叔——!”
声浪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滚动,却激不起半分暖意。
我目光扫过这一张张低垂的脸,心中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