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边,太守府差人在前引路,张清跟在后头。
他随口问道:“兄弟,可知韩相公唤我前去,所为何事?”
那差人连忙躬身,“都监相公休要折杀小人!
小的不过是太守相公府里一听差的,怎敢与都监称相公兄道弟。”
张清见状,忙伸手自怀中摸出两粒金豆子,不动声色塞到差人掌心里。
差人在袖中暗自掂了掂,脸上顿时堆起笑意,侧过头低声回话:
“都监相公,小人也不瞒你,小人当真不知详情。
只是临出门之时,瞧见相公吩咐下人备下酒宴,想来多半是商议军务,才请都监相公入府。”
张清听得这话,高悬的心顿时落地大半,暗自松了口气:
“看来韩太守果真不知今日酒肆之中我醉酒题诗的事情。
如今,我已派人前往酒肆抹除痕迹,只要那首诗彻底销毁,日后就算有人闲言碎语,我只要矢口否认,旁人也奈何我不得!
今日既然太守特意备下酒宴相待,召见我定是商议剿灭梁山贼寇之事!
哎,我东昌府军若是要跟着高俅、关胜打这一仗,不知还有多少兄弟能够活着回来?”
一念至此,张清方才舒展的眉头,又重新拧起。
方才放下的心思,又悬了起来。
“我张清十六岁从军,从一介小兵做起,熬到如今一府都监的位置上。
我张清虽算不上什么好人,但是那般喝兵血,拿兄弟们的命去赌前程的事却从未干过!
我有如今的地位,靠的是刀口上舔血,马背上滚命,靠的是一手飞石绝技,一身硬骨头。
这些年在东昌府,我从未朝权贵低过头,可今日为了东昌府的五千弟兄,我不得不和韩太守好好理论一番,若是折了这五千弟兄,咱们东昌府拿什么守城?”
带着这样的想法,张清跟着差人踏入太守府衙门。
穿过仪门,转过影壁,前方正厅灯火通明。
张清抬眼一望,远远瞥见厅前廊下,似立着七八个带刀衙役,朴刀悬在腰侧,垂首静立,鸦雀无声。
他再定睛细看,那处又空空荡荡,仿佛方才所见只是幻影。
“莫不是今朝酒意未散,眼花看错了?”
张清暗自嘀咕,压下心头一闪而过的疑云。
不等他细想,引路差人又回头赔笑:
“都监相公,太守相公已经在厅内等候您多时了,小人就带你到这里,烦请相公快进去吧!”
张清闻言,暂且抛去心中的疑虑,抬手理了理身上的衣袍,抬脚跨进厅门。
太守韩敦礼端坐主位,一见张清入内,脸上立刻堆起和善笑意,起身迎了上来。
“张都监,快请上座!
本官今日可算把你盼来了!
你连日军务劳心,今日本官特备薄酒,与你叙话,咱们一边喝酒,一边商讨如何征剿梁山之军务。”
张清躬身一礼:“末将参见相公。”
韩太守一把扯住他臂膀,亲热地将他拉到席上,又亲手为他斟满一盏酒,径直推到张清面前。
“都监何须如此多礼?
咱们这才多久不见,怎的这般生分了?
来来来,今日就你我老友小酌,哪里还有什么太守相公、都监相公的繁文客套!”
张清被他这一番热络举动弄得心头稍松,暗自笑自己方才太多疑。
“相公抬爱,末将不敢当!”
说罢,他忙伸手接过酒壶,弯腰给韩敦礼酒樽斟满,双手微微一托:“相公请!”
韩敦礼目光一闪,面上笑意更浓,抬手虚按:
“都监何必这般客套。你我共事一府,同守东昌,本就是患难之交。”
说罢,他举盏对着张清遥遥一敬,温声笑道:
“都监一路劳顿,咱们先饮这一盏,再细细商议征剿梁山的军机也不迟。”
张清见状,连忙端起身前酒盏,微微拱手推辞:
“相公盛情,末将愧领。
只是军务为重,不如咱们先商议完军机大事,再开怀畅饮不迟?”
“哪有这般麻烦?”
韩太守呵呵一笑,径自举杯饮了半盏,又夹了一箸酒菜送入腹中:
都监莫急,咱们今日且先吃酒。
征剿梁山乃是朝廷定策,高太尉居中指挥,你我只需奉旨行事即可,何须这般忧心,自寻烦恼?”
“相公,这……”
张清依旧心存顾虑,还想再推。
韩太守指尖轻轻在桌案上敲了两下,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熟稔,继续劝酒:
“我知晓都监素来谨慎,心中装着军务。
但今日我已说过,咱们公务暂且搁置,你我只论私交、不谈公事,先饮酒尽兴,其余诸事酒宴结束后再说!”
韩太守句句热络的话语,让张清心底最后的提防慢慢松了。
他暗自感慨:“太守相公又犯了文人洒脱的性子!
哎,看来这顿酒是免不了!”
又几番推脱无果后,张清终究架不住对方盛情,不再执意推辞,抬手端起酒盏,仰头连饮数杯。
清冽酒水入喉,温润绵长,毫无异样辛辣之感。
张清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随着这几杯酒渐渐消散。
酒过三巡,韩太守净说些家长里短,半句不提征剿梁山的军机。
张清方才稍稍放下的心弦,反倒越绷越紧。
他暗自纳罕:韩敦礼口口声声邀自己来商议军务,如今酒喝了数轮,只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军务却从不谈及,这实在不合常理。
张清指尖悄悄攥紧,强压下心底升起的不安,拱手试探道:
“相公方才说要共商剿梁军机,如今末将酒也饮了不少,不知相公这里是否接到了朝廷新的文书?”
韩敦礼闻言,淡淡一笑,端起酒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说道:
“都监何必心急。
军务之事,等你我酒足饭饱,再慢慢细说不迟。
来,再满上!”
说着便提起酒壶,又要给张清斟酒。
张清只觉脑袋隐隐发沉,但又不好多说什么。
韩太守见张清醉意上头,忽然笑问道:“都监今日,可是出城巡查郊野防务去了?”
张清手一顿,酒盏停在唇边——他今日分明去了醉香楼吃酒,只叫张安对外说成出城巡查。
太守这般点破,这话里到底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