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一瓶茅子见了底,时间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了,对面那位还是闭着眼睛,一点要醒的迹象都没有。
王凡靠在椅背上,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眉头一会儿皱起来,一会儿又舒展开,像是在经历什么大起大落的事情。
“这家伙的脑子里的记忆,怕是够乱的。”王凡嘀咕了一句,又开了一瓶酒。
随手掏出手机,打算刷会儿视频打发时间。
反正张娜那边还有三十个信仰点的深度睡眠顶着,不着急。
画面在手机屏幕上滑动,他的注意力却时不时飘回对面那张脸上。
此时的乔福安——也就是那个神秘人头目,正沉浸在一片混沌之中。
他记得王凡说完那句“让你明明白白活一回,别死了还做个糊涂鬼”之后,大脑就像被人按下了开关。
眼前的光线越来越暗,越来越暗,最后彻底陷入一片漆黑。
没有声音,没有感觉,什么都没有。
像沉入了深海。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隐约传来夏日夜晚的虫鸣声,细细碎碎的,断断续续。
身上感觉到一阵一阵的微风拂过,轻柔得很,带着蒲扇扇出来的那种节奏。
他知道,那是妈妈在给他扇风。
鼻子里闻到微风中那股熟悉的味道——妈妈身上特有的气息,混着皂角的清香。
浑身软绵绵的,舒服得不想动弹。
他就想这么一直睡着,永远睡在妈妈身边。
“啪!啪啪——”
什么声音?
紧接着,嘈杂的喊叫声、哭喊声、马蹄声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把那份宁静撕得粉碎。
“福安!福安!快醒醒!”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带着从未有过的焦急。
“妈妈,我困……让我再睡会儿……”九岁的乔福安迷迷糊糊地嘟囔着,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母亲没有像往常一样哄他,而是手忙脚乱地给他穿鞋、套衣服。
手指都在发抖,扣子扣了好几回都没扣上,最后索性不扣了,拉起他的手就往门外跑。
窗户外面映着红彤彤的光,人影在窗框上晃来晃去,像是皮影戏里的影子,只是比皮影戏乱得多,也快得多。
乔福安被妈妈拽着跑出屋门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愣住了。
院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家里的佣人四处奔逃,身后跟着一群举着火把、拎着大刀的人,追上一个砍一个。
惨叫声一声接一声,被追上的人扑倒在地,大刀在火光中挥起来,砍下去,鲜血溅得到处都是。
九岁的乔福安哪见过这种场面?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一个满脸凶相的男人提刀朝他们冲过来,眼睛瞪得像铜铃,眼珠子都红了。
妈妈尖叫着救命,张开双臂把他挡在身后。
凶相男冲到跟前,一把将两人按倒,三下五除二就把他们的手绑在背后。
“快起来!还有孩子!”有人在一旁吆喝。
乔福安被一只粗糙的大手从地上提了起来,像拎小鸡似的。
妈妈拼命往他身边靠,嘴里不停地喊:“福安不怕!福安不怕!妈妈在呢!妈妈在呢!”
那声音又急又颤,但每一个字都扎扎实实地落进乔福安耳朵里。
他靠着妈妈,机械地迈着步子,被推搡着往外走。
外面更乱。
骑着高头大马的人举着长刀在村子里横冲直撞,见人就砍。
还有一群举着火把的人嗷嗷叫着四处放火,房子一栋接一栋地烧起来,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很快,他们被赶到了村中平时聚会的那块空地上。
乔福安听见妈妈在喊爸爸的名字,他眼睛一亮,也跟着四处张望——终于,在人群里看见了爸爸的身影。
“哇——”他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一家人总算聚到了一起。
爸爸用被绑着的胳膊把母子俩往身边拢了拢,低声说了句“别怕”。
声音虽然也在发抖,但乔福安听着,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这才有心思打量四周。
二伯、三伯、村长,还有几大家子人,全被赶到了一起,大人小孩挤成一团,哭的哭,喊的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围在外面的人越来越多。
那些人身上的衣服都被血浸透了,分不清原来的颜色,在火光底下看着,活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去几个人,把孩子都挑出来。”
一个声音从人群外面传来,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吩咐一件很平常的事。
乔福安循声看去——一个穿灰白长衫、留着一把白胡子的老头,骑在一匹黑色大马上,正挥手指挥。
妈妈一听要把孩子挑走,刚平静一点的心又悬了起来。
爸爸侧过身子,和妈妈一起把乔福安挡在身后。
可大人们的双手都被绑着,推搡几下就被拨开了。
村里的孩子一个个被从大人身边拉走,哭声、骂声、求饶声响成一片。
白胡子老头跳下马,走到孩子们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一边端详,一边挨个比对。
乔福安心里莫名地发紧,有种说不出来的不祥预感。
白胡子在他面前停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老头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乔福安心里有个声音在喊:
“千万别说,千万别说!”
他别过头去,焦急地在人群中找妈妈和爸爸。
脖子突然一紧,双脚离了地。
白胡子单手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衣领勒得他喘不上气。
乔福安两条腿乱蹬,憋着嗓子喊:“妈妈!妈妈!”
脖子上的手又紧了紧,他的声音立刻被掐断,只剩下“嗬嗬”的气音。
人群里,父母听到他的喊声,疯了似的想往外冲。
几个拿刀的人冲上去,几下就把他们打倒在地,用脚踩住了。
“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白胡子把脸凑近了些,“说出来,我就让你和父母待在一起。”
乔福安停止了挣扎,抬头看向抓着自己的人。
就在抬头的瞬间,他看见那只掐着自己衣领的手腕上。
从袖口里露出一道狰狞的红色伤疤,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肉上。
“我要找妈妈……”他的声音又小又哑。
“告诉我你叫什么,我就让你去找她。”
“我叫……”他咽了咽口水,三个字磕磕绊绊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乔……福……安。”
话刚说完,他就被扔到了地上,摔得膝盖生疼。
“看好这个孩子,他就是我们要找的。”
白胡子丢下一句话,转身面对那些浑身是血的人,拔出腰间的钢刀。
“任务完成。
这些人,一个不留。
财货你们自己分。”
钢刀在火光中闪着寒光,乔福安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刀砍向爸爸,砍向妈妈。
鲜血溅出来,染红了地面,也染红了他的眼睛。
他张着嘴,却喊不出声。
………
父母的尸体被扔在木柴堆上,连同二伯、三伯、村长,还有村里所有人。
火把丢上去,火焰腾地蹿起来,烧得噼啪作响。
乔福安和村里的孩子们被塞进马车上的木笼里,绑着手,像货物一样码着。
马车晃晃悠悠的走动,他回头望着身后那片冲天的火光。
还有火光中渐渐烧塌的村庄,眼泪不停地往下淌,却哭不出声。
不知道走了多远,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们下车、上船、最后被带到了一座四面都是海水的岛屿上。
接下来的日子,是没完没了的催眠、灌输、训练。
有人告诉他们,是组织救了他们的命,要一辈子报答组织的恩情。
有人教他们各种本事——怎么用话术控制人,怎么配药,怎么伪装,怎么杀人。
记不住的就淘汰。
淘汰的意思,就是消失。
乔福安咬着牙,撑下来了。
他心里一直揣着一件事——他要找到那些杀了他全家的人,为父母报仇。
可现在,当他被王凡解除了催眠,真正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的时候,他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兵匪洗劫,什么救命之恩,全是假的。
那些杀人的,就是组织的人。
杀他父母的白胡子容貌,也从模糊变的清晰。
竟然,就是从小教他各种知识的老师。
虽然他改变了面容和说话的声音,但他手臂上那条红色如蜈蚣般的伤疤,却暴露了他的身份。
他们杀了他全家,烧了他全村,就是为了把他——一个八岁就能诵读诗书的“小神童”——带回岛上,训练成工具。
年年如此,全国各地,不知道有多少孩子,被这样“补充”成了新鲜的“血液”。
王凡坐在对面,看着乔福安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愤怒,又从愤怒慢慢归于平静,心里算是松了口气。
看来这家伙扛住了,没被隐藏的记忆冲击,搞垮精神。
他又点了根烟,慢慢抽着,等着。
又过了一支烟的功夫,乔福安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跟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是那种训练出来的冷静,像一潭死水,看不见底。
现在还是冷静,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是冰层下面藏着的暗流。
他看了眼桌上的酒菜,伸手拿起面前那杯斟满的酒,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放下杯子的时候,手很稳。
“督军。”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但语气平静得出奇,“我叫乔福安,今天您做的这些,我已经明白其中深意。”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但我需要一些时间,去核实一些信息。
如果都是真的,我愿效忠于您。
恳请您,帮助我为父母为亲人们报仇。”
王凡盯着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好,我相信你。”
他拿起酒瓶,给乔福安的杯子重新倒满。
“我的行事作风,你也知道。
对百姓怎么样,对手下怎么样,你心里有数。”他放下酒瓶,靠在椅背上。
“今天我先提前给你点福利——算是效忠于我的预支。”
他在心里对无敌说:“标记他,两倍身体强化。
强化过程增加点特效,别让他感觉得到的太轻松。”
“收到。
目标标记完成,两倍身体强化开始。”无敌的声音干脆利落。
话音刚落,乔福安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双手撑住桌沿,指节泛白,额头上青筋暴起,像是在承受什么巨大的力量。
但整个过程也就持续了十几秒,他的呼吸就重新平稳下来,缓缓松开了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握了握拳,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这是……”他抬起头看着王凡,声音里终于有了点波澜。
“小意思。”王凡端起酒杯,冲他扬了扬,“以后跟着我,这种好处还多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