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心头俱是一震,却无人敢再追问半句。
曾经被他们斥为“邪魔歪道”的诡道,竟是用来完善世界规则的?夷陵老祖本是为救此界而来,却平白受了那么多年误解和污蔑?
一时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窒闷。
蓝启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想起自己曾经骂过魏婴“胡闹”,骂过他“不务正业”,骂过他“连累忘机”。
当时说得掷地有声,以为自己站在正道之上、规矩之中,句句都是为他好。可此刻想来,每一句都像回旋的巴掌,不偏不倚地扇回他自己脸上。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叹息:“……造孽啊。”
他们蓝家,本应承接这天大的机缘,可惜全被他的偏见和狭隘给毁了。好在忘机还愿意叫他一声叔父,还不算太坏。
蓝曦臣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一点一滴地回忆从前对魏无羡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
就他以前做的那些事,魏公子没把他一招灭了,真是托了忘机的福。
聂明玦目光中有欣赏,有敬畏,朝魏无羡方向郑重抱拳一礼。
终究是聂家错看了魏公子,如今二人身份大白于天下,他只有服气的份。
聂怀桑站在自家大哥身旁,手里的折扇早就忘了摇,小声嘀咕道:
“魏兄无论何时还是这么嚣张啊。”
魏无羡听见了,几步走过来,一掌拍在他肩上,朗声道:
“聂兄,本尊的挚友,天机文曲星君。感谢你不辞辛劳,陪我下界历劫。”
说完还朝他眨了眨眼,一副你懂我懂的模样。
人群中顿时炸开一阵惊呼。
聂怀桑瞪圆了眼睛,扇尾指向自己鼻尖,声音都变了调:“魏兄,你说我……是什么文曲星君?”
魏无羡点头:“对啊,天机文曲星君,专司谋略推演,执掌天机命盘。”
他偏过头,看向一旁呆住的聂明玦,语气促狭,
“所以,赤峰尊以后莫要再逼聂兄练刀了。他实在不适合此道。”
聂明玦愣愣地点了下头,目光复杂至极。
他那个天天被人骂作废物的弟弟,竟然是神界的神君。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半天没找出一句话来——清河聂氏何德何能,竟有一位神君来家里历劫。
魏无羡手中凭空出现一本册子,直接塞进聂怀桑手里:“以后照这个练。”
聂怀桑手忙脚乱地接住,翻了一页,眼睛就亮了起来——竟是一本扇法,虽然一时还看不透其中门道,但也能感觉到这功法精妙至极。
他合上册子,抬头看向魏无羡,语气里带着少见的认真:“魏兄,这太贵重了……”
魏无羡一挑眉,毫不在意道:“别客气,咱们谁跟谁。”
他说完,不再多言,牵着蓝忘机转身走向另一边。
温宁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地望着他们走近。
魏无羡抬手,一掌落在他肩上。
掌心触及肩头的一瞬,一道银色的光晕顺着温宁的肩颈漫开,覆盖全身。
他脖颈上那些蜿蜒的黑色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褪,苍白的肤色渐渐回暖,转成正常的血色。
那双常年泛着灰蒙的眼睛,此刻清澈明亮,再无从前的半分懵懂。
温宁怔怔地抬起手,看了看自己恢复血色的掌心,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半晌才激动道:
“公子……我这是好了?”
魏无羡收回手,笑着道:
“本尊的护界神君,怎么能一直以凶尸的身份存在。这下全好了,温宁,你以后就是一个正常人。”
温宁眼眶倏地红了,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挤出一句:“……谢谢公子。”
魏无羡摆摆手,语气轻松:“不客气。”
聂怀桑抱着册子凑过来,眼神比方才更亮了几分:“魏兄,温兄也是神界的人?”
魏无羡点头:“对。还有温情,九转药君。我们几个都是好友,你们偷偷跟来帮忙的——”
他耸了耸肩,“结果,都遭了百家的算计。”
这话说得轻巧,可落到人群里,却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神色各异。
除了忘羡二人,连聂怀桑和温情姐弟都来自神界——他们今天莫不是在做梦?这种千年难遇的奇景,竟也被他们赶上了。
那些曾背后造谣温情姐弟、或事后落井下石的人,脸色瞬间白了。
谁也不知道,这几位神君会不会记仇。
魏无羡见众人还杵在原地,个个像是被雷劈了似的没回过神,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都散了吧。三天后,天道会降下清算雷劫。有过有罪的,赶紧回去准备。若到时候在雷劫之下灰飞烟灭——”
他咧嘴一笑,白牙森森,“可别怪本尊没提醒。”
众人闻言,神色又是一紧,却不敢多问,纷纷转身往山下走。
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有人甚至小跑起来。
很快,山脚下只剩下蓝聂两家,以及望归山的人鬼们。
魏无羡扫了一眼剩下的人,脸上的张扬之色敛了几分,语气不像方才那么闲散了:
“蓝先生,泽芜君,赤峰尊,有几句话单独说。”
又转头对温宁道,“温宁,你也听听。”
蓝启仁叔侄和聂明玦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温宁带着望归山的鬼祟们靠近了些。
聂怀桑正想开溜,被魏无羡一把拽住后领拎了回来:
“你留下。你也是神君,跑什么。”
聂怀桑干笑了一声,老老实实站回大哥身边,将扇法册子塞进怀里,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魏无羡松开手,拍了拍掌心里不存在的灰,语气随意却认真:
“望归山后续的净化,包括修真界灵怨平衡的维护,你们两家要接手。”
众人都是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说这个。
魏无羡继续道:
“此界天道刚醒,还很虚弱,单靠它自己撑不起这么大的摊子。蓝氏以雅正立家,清河聂氏务实稳重,你们两家牵头,助天道维持修真界的秩序,是最合适的。”
蓝启仁听他提起蓝氏的“雅正”,想起自己和大侄子做过的那些事,心中有些羞愧,沉默了片刻,低声问:
“那你和忘机……”
“我跟蓝湛,最多再留十年。等阿苑长大,能独当一面了,我们就离开此界。”
蓝曦臣看了眼一旁的弟弟——他始终安静地站在魏公子身边,没有插话,也没有反对,像是这一切本就与他无关,又像是一切都理所当然。
蓝曦臣心中一阵涩然,嘴角浮起一抹苦笑。
弟弟不要他了,也不要蓝家了,甚至还要回到那个他们永远都触摸不到的世界。
弟弟大概早已对这个世界失望透顶吧,毕竟任哪个神仙在这世间受了那样的委屈,都不会再留恋此处。
魏无羡的声音还在继续,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解释,
“我会提供一套完整的流程,该教的都会教,该留的都会留。此界灵气有限,以后最高修为只能到元婴期。
离开前我会打通一个中阶世界,元婴大圆满便能飞升上界。 之后这个世界该怎么发展,就看你们自己了。”
他话锋一转,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这望归山以后就是温宁和阿苑的地盘,你们谁也不许打歪主意。净化任务,就当是你们还岐黄一脉的债了。”
聂明玦朝忘羡二人郑重抱了一拳,沉声道:
魏公子放心,聂氏有错,定当尽心竭力,照你所言行事。往后望归山的事,便是聂家的事。
蓝曦臣跟着上前一步,郑重拱手:
魏公子,蓝氏必当竭尽全力。从前的过错,蓝氏不会再犯。
他说完微微垂下眼,不再多言。
蓝启仁沉沉地叹了口气,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魏无羡摆了摆手:“行了,都先回去吧。三天后雷劫下来,你们两家该准备也得准备。”
他没有提供抵御雷劫的法宝,该是怎样就是怎样,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能做的他都已经做了,没有直接甩手离开,已经是最大的仁慈。
聂怀桑被聂明玦拽着往山下走,一步三回头,嘴巴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句“谢了”。
魏无羡看见了,弯了一下嘴角,朝他挥了挥手。
蓝启仁走在最后,快到山道拐角时停了一步,回头对着蓝忘机,低声说了一句:
“忘机……保重。”
蓝忘机微微颔首,没有出声。
蓝启仁不再停留,抬步拐过山道,身影消失在石阶尽头。
山脚下彻底安静下来。夕阳从林间斜斜漏下来,照在忘羡二人身上,拉出两道并肩的长影。
魏无羡让温宁先回去,只说一切照常,不必跟着。等温宁走远了,才偏头看了眼蓝忘机,慢悠悠道:
“二哥哥,走吧,回家。”
外头的事都了了,现在该轮到跟他家二哥哥算账了。
蓝忘机被他看得脊背微微一紧,却依旧牵住他的手,并肩往山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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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回了忘羡居,魏无羡反手把门关上,转身就将蓝忘机按坐在软榻上。
他跨//坐上去,捧住蓝忘机的脸,低头吻了下来。
蓝忘机呼吸骤紧,扣住他的腰,狠狠吻了回去。
唇舌纠缠间,气息越来越烫,蓝忘机的手已经撩开了魏无羡的衣摆,就要抚上那挺翘的弧度……
魏无羡却猛地退开,在他唇上狠狠咬了一口。
痛意来得猝不及防,蓝忘机眉心微蹙,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他睁开眼,对上魏无羡居高临下的目光。
魏无羡抬起他的下巴,拇指按在他被咬破的唇角上,轻轻蹭了一下:
“以后还敢不管不顾往前冲吗?”
蓝忘机看着他,没有答话。
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没有躲闪,也没有认错的意思,只有无声的执着。
魏无羡被那眼神看得心头一堵,气恼又心疼,低头在他脖颈上又咬了一口,力道比方才更重,直到齿尖陷进皮肉,尝到了血腥味才松开。
蓝忘机眉心拧了一瞬,双手紧扣在他腰间,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吭声。
魏无羡喘了口气,拇指还按在他脖颈那道渗血的齿痕上:
“不许再挡在我前面,听见没有?”
蓝忘机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不想看你受伤。”
他说完这句话,将人紧紧拥入怀中,脸埋在魏无羡颈窝。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魏婴不止一次在他面前坠入悬崖,那种被活生生剜去一块血肉的疼,比他自己中剑还要难熬。
他什么都愿意答应魏婴,唯独这件事不行。
所以他只能不说,不答,不承诺。
魏无羡被他闷在胸口的这一句砸得心口发酸,捧起他的脸迫使他抬头:
“你不想让我受伤,我就想让你受伤了?你知不知道你倒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是什么感受?”
他盯着蓝忘机那双浅色的眼睛,狠了狠心道:
“你再这样,我让你一年都不能跟我睡。你自己跟空气过去吧。”
蓝忘机垂下眼睫,又缓缓抬起,低低唤道:“……魏婴。”
声音又哑又磁,直往人心口钻,魏无羡差点招架不住,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叫也没用。七天,不许上我的床。”
他说完便要从蓝忘机腿上下来,蓝忘机却箍住他的腰不让他走。
他又凑上来想亲,魏无羡偏开头,手掌贴上他的脸,把他的脑袋推偏到一边,不让他够到。
蓝忘机顿了一下,没有再强行凑上去,只是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手臂收紧,固执地抱着他不撒手。
魏无羡挣了一下,没挣开,也懒得再动,就这么由他抱着。
两人在软榻上安静地僵持了很久,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
鬼祟送来晚膳,魏无羡拍了拍蓝忘机的肩,蓝忘机才慢慢松开手。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顿饭,各自洗漱。
蓝忘机站在床边看着魏无羡,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一直落在他身上,暗火点点,意图不言而喻。
魏无羡被他看得脚底一软,却很快镇定下来,走过去拉住他的手,往床边带了一步:
“今晚你睡床,我睡榻。”
希望破灭,蓝忘机的目光暗淡了一瞬,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反手拉住魏无羡的手腕,声音轻却笃定:
“你睡床。”
魏无羡偏过头看他,见他那副“你不同意我们就一直僵持”的架势,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扯回手腕,大步走到床边躺下,顺手扯过被子盖到胸口,义正言辞道:
“不许偷偷过来,听见没?”
蓝忘机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
等他躺定了,才从柜中取了一个枕头和一床薄被,走到榻边铺好,躺下去。
烛火熄了,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魏无羡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面朝里又面朝外,反复了好几次。
软榻那边始终安安静静的,只有一道平稳的呼吸声。
他悄悄侧过头,借着月色,看见蓝忘机侧躺在榻上,面朝他这边的方向,一动不动,像是已经睡着了。
魏无羡转回头,合上眼睛。
反正就七天,忍一忍就过去了。可他翻来覆去了大半夜,还是没睡着。
心里又暗自腹诽:不知道这七天,罚的是二哥哥,还是他自己。
再一次翻身之后,魏无羡忍无可忍,认命地坐起身,下床,走近软榻,掀开被子,躺下。
动作一气呵成,毫不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