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蓝白的书是手抄本。第一本抄了七天,用郭泡泡从装备部匀来的旧账本,纸是黄的,字用铅笔写。抄完以后交给白启,白启拿到城门纪念墙前面,用刻刀把书名刻在墙上——《归途·续》。
“续”字刻得浅,白启说刻太深了伤墙。刻完了他把书用防水布包好,放在城墙上的一个小铁箱里。铁箱外面焊了一个锁扣,钥匙放在方蓝白那儿。但白启知道,那把锁不锁都一样。想看的人会来,来了就会看。
果然。第一个来的是冷雨桐。她从寒城过来送冰系晶核,顺道进破界城看方蓝白。路过城墙的时候看到铁箱,打开看了一眼。站着看了一下午。看完把书放回去,走到旧学校找方蓝白。
“你写了老莫。”她说。
“写了。”
“没写他闺女怎么死的。”
“老莫自己不说。”方蓝白给她倒了杯水,“我不能编。”
冷雨桐端着杯子没喝。她银白长发披在肩膀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苏雪儿死的时候我在场。”她说,“南桥第三道防线。她把尸潮引到冰系阵地上,自己冻在冰壳里。老莫赶到的时候冰壳还没化。”
方蓝白看着她。
“你该问老莫。”冷雨桐说。
方蓝白没说话。他记下了。
第二个来的是洛安。都王城城主从矿脉过来送物资,车队在城门口卸货。他听说了《归途·续》,特意绕到城墙上看了一眼。老头儿识字慢,看了大半天,看完去找方蓝白。
“你把我的名字写在物资那段了。”洛安说。
“你是管物资的。”
“对。”洛安坐在旧学校教室的椅子上,像坐在自家炕头,“但我不是只在物资那段。香膏那一段,你写的‘洛安负责原料’,就一句话。”
方蓝白看着他。“你想让我写什么。”
洛安摸了摸下巴。“写一句就行——‘他睡觉打呼噜’。”
方蓝白写下来了。
第三个来的是徐启东。他从南桥防线回来,带着霸枪神纪,枪身上全是新添的划痕。进城门的时候看到铁箱,站着看了两个钟头。看完进了旧学校,把方蓝白从教室里拽出来。
“你写孔杨天那一段,说他‘习惯把话说短’。放屁。”
“他话确实短。”
“他话短是因为他懒得跟你解释。”徐启东把枪靠在墙上,坐在石墩上,“他给联合防线写调度报告,一封三千字。我看了三天才看完。他哪里话短了。”
方蓝白把这一点也记下了。
到了第十天,城里开始有人传抄。郭泡泡用装备部的废纸抄了第一份复本,带去灵城给张灼。张灼看完把复本留在灵城档案馆,自己写了一篇《归门监测点空间稳定性分析》附在后面,算作补充材料。张灼的助手把分析抄了五份,分送到寒城、都王城、明都聚集地、南方军区和西方军区。
冷雨桐在寒城收到张灼的分析以后,在冰室里找塔玫要了一朵蓝樱花。塔玫是塔祯的妹妹,冰室管理员。蓝樱花开了六朵,她挑了最完整的一朵夹进分析报告里,放在寒城议会厅的桌上。冷雨桐看了一眼那朵花,没说话。
“好看。”塔玫说,“开智的。”
冷雨桐点了一下头。她把花夹回报告里,把报告放进档案柜。柜子里本来只有三份文件,现在多了一份。
勇者车队回到破界城的时候是第十三天。赵野把车停在东门外面,带着小棠、程霜、石头、阿七、老莫、老孙头进城。兰彩薇走的时候把云鲲大衣留在了招待所,小棠进去取了,抱在怀里。他们到城墙前面的时候看到了铁箱,白启站在旁边。
赵野打开铁箱,拿出《归途·续》。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方蓝白的笔迹——“灯在人在。人不在,灯也得在。”
他把书合上放回去。老莫在旁边站着,锤子扛在肩上。他看了一眼书上写自己的那一段,没说话。
“你闺女。”赵野说,“你想写的话,回头找蓝白。”
老莫把锤子换了个肩膀。“不写。”他说,“名字刻在锤子上就够了。”
他们往城里走。走到街角的时候,小棠忽然停下来。她把云鲲大衣举起来闻了闻,说上面有灯油味。程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晚上方蓝白在旧学校空地上摆了一桌饭。菜是老莫做的,土豆汤、腌鱼、变异水果糖当甜点。郭泡泡和大铭从装备部赶过来,路南阳也跟着来了。白启守城门没来。孔杨天来得最晚,坐下就喝汤。
方蓝白端着一杯水坐在讲台边。他看着这帮人围着一张旧课桌吃饭,忽然觉得教室有点小。窗外城东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小棠贴在窗户上的那盏铜色灯贴纸被路灯照着,泛着暖光。
“我写完了。”方蓝白说。
“写完了。”赵野说。
老莫盛了一碗汤放在桌角,那是给兰彩薇留的位子。没人坐,但汤一直热着。
吃到一半,小棠从贴纸本上撕下一张新的蓝樱花贴纸,贴在讲台边沿。贴完了她拍了拍手。
“还有贴纸吗。”郭泡泡问。
“没了。”小棠说,“最后一朵。”
窗外起了风。风从北面冻土带来,吹过破界城的城墙,吹过旧学校的窗框,把贴纸吹得哗啦响了一下。方蓝白站起来把窗户关上。风被挡在外面,灯继续亮着。
方蓝白坐回椅子上,把《归途·续》最后一页翻出来看了一眼。铅笔字还是那么小,那么整齐。他把稿纸翻到背面,在空白处又写了一行。
“归途就是往前走的时候,知道有人在等。”
然后他把稿纸合上,站起来,去给自己盛了一碗土豆汤。
《归途·续》传开以后的第二十天,破界城的东门来了一个陌生人。
那人骑着一辆改装过的越野摩托,车把上绑着一面小旗,旗子上绣了一个字——“樱”。车停在城门口,白启上去拦。那人摘下头盔,是个女的,三十来岁,短发,眼睛细长,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嘴角的旧疤。
“从哪来。”白启问。
“东面。海边。”那人把摩托支好,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是旧时代的牛皮纸,封口用蜡封着,蜡上压了一个纹章——一朵五瓣花。
“樱花国。”她说,“我叫绫子。幸存者。信是我们那边一个叫梅津的人写的。他说送给破界城的方蓝白。”
白启把信接过来。信很厚,里面夹了东西,摸起来硬邦邦的。他领着绫子去旧学校。方蓝白正在教室里给觉醒者上课,白启在门口晃了一下信,方蓝白就放下了粉笔。
教室里只剩方蓝白和绫子。绫子坐下来,把信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和一张手绘的地图。地图画的是海对岸的海岸线,标了几个红圈,旁边写了日文。照片是黑白打印的,模糊,但能看出是一片废墟。废墟中间有一扇石门,石门上刻着纹路,跟归门契约的封印纹路一模一样。
“三年前发现的。”绫子说,“在海底。潮水退到最低的时候露出来。梅津是地质学家,他潜下去看过。门上有字,汉字,一万两千年前的汉字。跟你们这边的归门契约是同一种。”
方蓝白把照片排在桌上。石门很宽,能容两个人并肩走进去。门缝里黑,看不出深浅。
“梅津想进去。”绫子说,“但门打不开。他在门外守了三年,每天退潮的时候下去看。上个月他忽然说门在动,门缝比去年宽了一指。他觉得是你们这边做了什么。”
方蓝白看着照片。门缝确实比梅津记录的其他照片宽。他把手指放在照片上比了一下,宽了大概一指。
“归门契约续签的时候,所有归门监测点都动了一下。”方蓝白说,“空间稳定性有波动,张灼的数据里有记录。那扇门也是监测点。”
绫子听不懂。但她把梅津的第二封信拿出来了。信更短,只有几行字——“门后有声音。不是风。是一个人的声音,说了一句话。我听不懂。但它一直在说。我录下来了,但录音带放不出来。声音像是直接进脑子的。”
方蓝白把信放下。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城东的灯亮着,小棠的铜色灯贴纸在玻璃上。他想了一会儿。
“你回去告诉梅津。”他说,“门不要进。等我们这边派人过去。”
绫子点头。她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方蓝白一眼。“梅津说那个声音像在问一个问题。”她说,“他每次听完都会愣很久。他说他好像知道答案,但想不起来。”
方蓝白回到桌前。他拿起铅笔在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海对岸有第十八盏灯。灯在门后面。门缝在变宽。”
他停了一下。然后把稿纸折好放进内兜。出门去找孔杨天。
孔杨天在联合防线的信息中枢里,坐在一堆数据纸中间。方蓝白把绫子带来的照片和信放在他桌上。孔杨天翻了一遍,推了一下眼镜。
“坐标。”他说。
方蓝白把绫子的地图展开。孔杨天对照自己手里的空间波动图谱看了一遍,在东海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波动有。”他说,“三个月前开始的。很小,我以为是海底地震。”
“能不能传送过去。”
“太远。我的极限是五百公里。东海对岸超过一千五。”孔杨天把铅笔放下,“得走陆路。从破界城到海边,走东线,穿淮郡,过安郡,大概半个月。”
方蓝白点头。他往外走的时候孔杨天叫住他。
“你去不了。”孔杨天说,“蓝焰恢复期六个月,你才过了两个月。”
方蓝白站在门口没回头。
“让赵野去。”孔杨天说,“勇者车队往东走过一趟,路熟。”
方蓝白想了一会儿。他回到教室,把赵野叫来。赵野看完照片和信,把信纸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背面空白。他把信放回桌上。
“我去。”赵野说,“但我不认日文。”
“绫子跟你去。”方蓝白说,“她认路。”
赵野看了一眼窗外。绫子站在院子里,正在检查她的越野摩托。车后架上绑着一个旧式防水箱,箱盖上贴了一张贴纸——小棠给她的,蓝樱花。
“后天出发。”赵野说。
赵野回了一趟勇者车队的驻地。驻地在城西的一排旧仓库里,门口停着面包车和路南阳的装甲车。
老莫在仓库里打铁,炉火烧得正旺。程霜在整理地图,手套上的路线图又多了一条东线。小棠在给贴纸本画新贴纸——一朵樱花。石头在擦晶核盾。阿七在调狙击枪的准星。老孙头在仓库门口抽烟。
赵野把事情说了。老莫把锤子从炉火上拿开,没说话。程霜把东线的地图抽出来,摊在桌上。小棠把画好的樱花贴纸贴在赵野的护臂上——贴在“归”字旁边。
“我也去。”石头说。
“你留城。”赵野说,“小棠跟我走。程霜跟我走。老莫看家。阿七看家。老孙头开车。”
老孙头把烟掐了。“路我熟。”他说。
第二天赵野去跟方蓝白告别。方蓝白在教室里写东西,桌上摊着《归途·续》的修改稿。他把稿子合上,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赵野——是一个小布袋,布袋里装着一块灰白色的石头,椭圆形,一头尖一头平。
赵野接过来看了一眼。石头跟小河磨的那块一模一样。
“李顺利托人送来的。”方蓝白说,“归门监测点编号零的碎屑。那块完整的声音凝石上掉了一小片。他让我转交给你。说勇者车队的人带着,路上有用。”
赵野把布袋系在腰带上。他朝方蓝白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第三天凌晨天还没亮,车队出发。赵野开皮卡,程霜坐副驾驶,小棠坐后斗。绫子的越野摩托在前头领路。路南阳的装甲车跟着。老孙头这次没来,留在城里修车。他在面包车驾驶座上贴了一张新贴纸——歪脖子兔子。小棠画的那张。
车队出了东门。城门口的纪念墙上,《归途·续》的铁箱旁边多了一行新刻的字。是白启刻的——“东行。归期不定。”
方蓝白站在旧学校的楼顶看着车队消失在东面的晨光里。城东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天亮了。
他回到教室。桌上放着兰彩薇的帆布包——她走的时候没带走,留在招待所,白启送过来的。方蓝白打开包,里面除了地图和照片,还有一张小纸条,折得很小。他打开纸条,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写完了就往前走。别回头。”
方蓝白把纸条夹进稿纸里。他坐下来,把《归途·续》最后一页翻出来,在铅笔字下面又添了一行。
“东边有海。海里有门。门后面有人等。”
他放下铅笔。窗外有鸟叫。城东的灯灭了,但太阳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