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九站在废墟之间,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人。
他心中其实有些惊讶。
白玉京里,他听说过不少道胎胚子的传闻。
那些被宗门供奉起来的天骄,从出生起就泡在灵液里,吃的是仙草,喝的是玉露,修的是最顶级的功法,等他们出关的时候,已经是一方灵仙大能了。
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他身上没有灵液的味道,没有仙草的香气,只有血腥味。
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玄九又看了一眼旁边正在调息的青鸢。
她的伤不轻,胸口的道袍碎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软甲。
软甲上有一个拳印,深深的,周围的符文都裂了。
那把断剑插在土里,半截剑身上还有暗金色的血迹。是那个人的血。
玄九收回目光,重新看着李镇。
这个食祟,刚才硬接了他两招。
第一招,拳头碎了。第二招,手腕也断了。但他没倒。他站在那里,用左手握着拳,像握着一把刀。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快死的人。
他想起师尊说过的话。
道胎胚子,不是靠道行衡量的。以前他不信。现在他有点信了。
不过,师尊为什么派他们下来?
师尊是地仙圆满,离灵仙只差一步。
一个食祟,就算再能打,也不至于让师尊忌惮。
那师尊在怕什么?或者说,师尊在等什么?
玄九压下心里的念头。
他抬起手,掌心那团符光又亮了。
这一次他用的是全力。法器镶嵌在皮肉里,铜色的光芒从掌心透出来,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碎石浮起来,又落下去,又浮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远处扑了过来。快得像一道闪电。
“喵!”
一声猫叫。
很响,很尖,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猫姐落在李镇面前,弓着背,毛炸起来,冲着玄九龇牙。
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很亮,很冷。尾巴竖得笔直,末端的毛散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玄九看着那只猫。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些日子,天宝宗五长老的山头出了件大事。
一只从下界接引上来的九尾天猫,偷了藏宝阁。
不是偷了一件两件,是搬空了。丹药、法器、矿石、灵草,什么都没剩。
五长老气得闭关去了,到现在还没出来。整个天宝宗都在传这件事,说那只猫简直是个祸端,说五长老的脸丢尽了。
“九尾天猫?”
玄九试探着问了一声。
猫姐没理他。她回头看着李镇。“你没事吧?”
李镇说:“还行。”
猫姐叹了口气。“还行个屁。手都断了。”
李镇没说话。
猫姐转过头,看着玄九。“你打了他两下。”
玄九说:“嗯。”
猫姐说:“我要打回来。”
玄九看着她。他忽然笑了。“道胎胚子都已经是强弩之末了,更何况你……一只猫?”
猫姐也笑了。那笑容很短,很冷。“你试试。”
她从地上跳起来。
像一支黑色的箭,直直地射向玄九。
速度快到看不清,只看见一道黑影。
玄九抬手。
掌心的法器骤然发出刺目的符光,那些符光凝聚成一面盾,挡在身前。
盾上有符文流转,每一个符文都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猫姐的爪子拍在盾上。
轰!
符光炸开。那些符文像被惊醒的眼睛,一只一只睁开,又一只一只碎掉。盾碎了。但猫姐也被震飞出去。她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在李镇怀里。爪子上毛烧焦了几根,冒着青烟。
玄九后退一步。他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的法器暗了一瞬,又亮了。他抬起头,看着那只猫。
猫的爪子还在冒烟,但她龇着牙,又要往上扑。她的眼睛很亮,比刚才还亮。
玄九心里有了猜测。
猫姐落在地上,爪子上的毛烧焦了几根。
她龇着牙,又要往上扑。一只手按住了她。
“猫姐。”李镇的声音很低。“你受到天地桎梏,我来吧。”
猫姐看着他。他的手垂在身侧,骨头裂了,皮肉翻卷,血还在流。
但他站着,站得很稳。
“你手都断了。”她说。
李镇说:“还有一只手。”
他走到玄九面前,举起左手。
拳面上开始凝聚生气,很慢,很稳。
那些生气像水一样,从身体里流出来,汇聚在拳头上。
不是暗金色的,是灰白色的,很淡,像冬天的雾气。
玄九看着那只拳头。
没有光,没有风,什么都没有。
但他忽然觉得,那只拳头比刚才那只暗金色的拳头更危险。
李镇体内寿香开始燃烧。很慢,很稳,像有人在远处敲鼓。咚,咚,咚。每一下都敲在他心口上。
玄九盯着李镇,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手。
掌心那团光暗了,法器缩回皮肉里,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道胎胚子。”他说。“今日留你一命。”
李镇看着他。没有说话。
玄九说:“你右手已废,我赢你不算本事。待你恢复,便叫你领略玄仙之威。”
他转身,走到青鸢身边。青鸢已经站起来了,但腿还在抖。
她扶着断剑,脸色很白,嘴唇上没有血色。
玄九一把抓起她。青鸢的身体很轻,像一片羽毛。
“去也!”
一声厉喝。那声音像一块石头扔进湖里,一圈一圈往外荡。荡到远处,荡到山头上。
轰!轰!轰!
远处的山头一座接一座崩裂。
像有一把无形的刀,从山顶平平地切过去。那些崩裂的石头飞起来,聚在一起,拼成一艘石舟。石舟很大,有十丈长,三丈宽。舟身上刻着古老的符文,那些符文像活的一样,在石面上游动。
玄九带着青鸢落在石舟上。他站在舟头,低头看着下面那片大地。
大地很绿,很广,河流像银色的带子,弯弯曲曲地穿过田野。
远处有炊烟,有牛羊,有孩子在田埂上跑。他看了很久。
“玄某也曾是飞升仙人。”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如今虽不是到了故地,可玄变十一重天,何处不可为家?”
他顿了顿。“待玄某看看,这下界风光比之天上,又少了些什么?”
话毕,他衣袍一荡。
那件灰袍子像被风吹起来,鼓鼓的,猎猎作响。
石舟动了,很慢,很稳,像一片叶子漂在水面上。越漂越高,越漂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天幕之间。
天裂开了,又合上了。金光没了,像水倒进沙子里,一点痕迹都没留下。阳光重新照下来,照在皇城里,照在那些倒塌的宫墙上,照在那些碎裂的石板上。暖洋洋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镇站在那里,浑身是血。
右手垂在身侧,血从指尖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碎石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左手还握着拳,拳面上的灰白色生气散了,露出底下的皮肤。皮肤上有几道红印,是用力过猛留下的,没破。
他面前是通天台。暗红色的,立在那里,像一根骨刺。那些纹路还在蠕动,比刚才慢了一些,像被打怕了,缩着不敢动。
猫姐蹲在他脚边,舔着爪子上的焦毛。她的舌头很粗,有倒刺,舔一下,带下一撮焦毛。她舔得很认真,像在收拾一件很要紧的东西。
“这次倒还幸运。”她说。“来了个有脑子且讲道理的。”
李镇没说话。他看着那座台子。
猫姐舔完爪子,抬起头。“白玉京上,仙人以人为血食。他们流窜于九州,你怕他们对百姓发难?”
李镇沉吟片刻。“是。”
猫姐摇摇头。“不必担心。这俩人的穿着我倒熟悉。如果记得不错,应当是白玉京天宝宗的弟子。”
她顿了顿。“天宝宗的人,最顾忌体面。这种事,他们干不出来。你看,他们连周皇都没理。说明这俩涉世未深的修士,还没到不顾及体面的地步。”
李镇想了想,点点头。他想起那两个人看周皇的眼神。不是看盟友的眼神,也不是看敌人的眼神。是看路边的石头,看墙角的野草,看地上蚂蚁的眼神。不在意。根本不在意。
他抬头看着那座高台。台子还在。里面那个人也还在。他能感觉到,台子里的气息很弱,像一盏快灭的灯。但他今天拆不了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金皮玉骨又遭了一次重创。骨头裂了,筋也伤了,要养几天。他动了动手指,疼,钻心地疼。手指动了一下,又垂下去。
猫姐说:“回去吧。”
李镇点点头。他转身,往回走。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通天台立在那里,暗红色的纹路在阳光下微微蠕动,像一条条蛇,盘在一起,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条是哪条。
阳光很烈,照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猫姐跟在他脚边,走得很慢,尾巴竖着,末端的毛还在冒烟。一人一猫,踩着碎石,走过那些倒塌的宫墙,走过那些跪在地上的太监宫女。没有人抬头看他们,没有人敢抬头看他们。阳光照在他们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伸到通天台脚下。
那座台子立在那里,像一根骨刺,刺进天幕。暗红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
崔家。
李镇走进院子的时候,崔铁山正站在老槐树下。
他手里端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就那么端着。
看见李镇,他的目光落在那只垂着的右手上。
“断了?”他问。
“裂了。”李镇说。
崔铁山点点头。
他把茶碗放在石桌上,走过来,伸出手。李镇没躲。崔铁山捏了捏他的手腕,又捏了捏他的手指,每捏一处都停一下,像在听什么。
“金皮玉骨,裂了三处。”他松开手。“你这身子骨刚恢复好,得休息个个把月了。”
李镇说:“七天。”
崔铁山看了他一眼。“八天。”
李镇没说话。
猫姐从李镇脚边跳上石桌,蹲着,舔爪子。
崔铁山看了她一眼。“你那猫,爪子也伤了。”
猫姐停下舔爪子的动作,抬头看着他。
“没伤。烧了几根毛。”
崔铁山没接话。他转过身,朝屋里喊了一声。
“心雨,拿药来。”
屋里传来脚步声。
崔心雨端着一个木盘走出来,盘里放着几个瓷瓶,一卷白布。她走到李镇面前,没说话,低着头,把木盘放在石桌上,拿起一个瓷瓶,拔开塞子。
“我自己来。”李镇说。
崔心雨没理他。
她倒出一些药粉在掌心里,药粉是淡黄色的,有一股苦味。
她轻轻按在李镇的手腕上,很轻,像怕弄疼什么。李镇没动。她拿白布缠,一圈一圈,缠得很慢,很仔细。缠完手腕缠手指,每一根都缠到了。
猫姐蹲在旁边看着,忽然说。
“你这丫头,手挺巧。”
崔心雨没说话。她把最后一根手指缠好,退后一步,端起木盘,转身走了。脚步声很快,很急,像在逃。
猫姐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李镇。“她哭了。”
李镇没说话。
崔铁山站在旁边,看着那碗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那两个人,什么来头?”
李镇说:“天宝宗。”
崔铁山想了想。“没听过。”
猫姐说:“白玉京的宗门。不大不小,靠炼器起家。门风还行,要脸。”
崔铁山点点头。“要脸就好。要脸的人,有底线。”
他没再问别的。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停下来。“药一天换一次。让心雨换。”
李镇说:“好。”
崔铁山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风吹过,竹叶沙沙响。
阳光很好,照在石桌上,照在那几个瓷瓶上,照在那卷用了一半的白布上。猫姐趴在石桌上,眯着眼。
李镇坐在石凳上,看着自己的右手。缠着白布的手,动不了,但能感觉到药粉在渗进去,凉丝丝的。
天上。
石舟漂在云层上面。
很慢,很稳。风很大,但吹不到舟上,被一层看不见的罩子挡住了。
玄九站在舟头,看着下面的云海。云很厚,很白,像一大块。偶尔有缝隙,能看见下面的山川河流,很小,像画上去的。
青鸢坐在舟尾,靠着船舷。她的伤还没好,胸口那个拳印还在,呼吸的时候会疼。
那把断剑放在她膝盖上,剑身上的暗金色血迹已经干了,擦不掉。
“师兄。”她开口。
玄九没回头。“嗯。”
“那个食祟,真的能接住你全力一击?”
玄九沉默了一会儿。“没全力。”
青鸢抬起头。“什么?”
玄九说:“用了七成。”
青鸢不说话了。她低头看着那把断剑。剑身上的暗金色血迹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她伸出手,摸了摸,很硬,像石头。
“他的血,干了是硬的。”她说。
玄九没说话。
青鸢说:“师兄,师尊为什么要我们来?”
玄九说:“不知道。”
青鸢说:“是不是……师尊在怕什么?”
玄九转过身,看着她。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很普通,没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