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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三十章

进忠这满面的玩世不恭压根儿就与他此时的奴才身份半点也不相称,亏他还扭扭捏捏地半跪不跪,也不知这厮是出于何种心态在这节骨眼上与自己促狭。嬿婉心下暗暗嗤了一声,脚尖忿忿地顿了顿地,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那金锭子塞在他掌心里就缩手。

这样总该谢恩了吧,她巴巴地等着,没想到进忠只顾窘迫地望着她,一弯厚唇抿得死紧。

罢了,他爱谢不谢,嬿婉眼珠朝上一翻,捻住荷包上系口的丝线慢条斯理地往回抽。

嬿婉端起架子的模样实在是肖似她前世身为宠妃时的娇纵矜贵,他分明已见过数次,可如今仍旧望得呆怔,把所谓的谢恩一股脑儿抛在了脑后。

“无礼…没教养的奴才。”她本想嘀咕一句他无理取闹,但才说了一半就想起来这词调情的意味过足,并不那么合适,情急之下遂灵机一动地改了口。

“奴才…奴才谢公主的恩赏。”终于把他从迷魂汤中拽了出来,眼见他慌乱地施了一礼,嬿婉情不自禁道:“行了,别躬身也躬得抑扬顿挫的。”

自己说了她一回,她就与这词彻彻底底地杠上了,他险些露出惊笑交加的异色,忙不迭把头埋下去应声道:“是,奴才谨遵公主教诲。”

还是要尽快退离她的永寿宫,他隐隐意识到自己再怎么与她变着法子装陌生,到底也是半点都不像的,仅从余光所见澜翠难以言喻的表情上就可见一斑。

“魏佳主子,还有一份贺礼要送给您。”他故意模糊了主语,从蟒袍袖与中衣的夹层中取了掩藏好的两簪,选出其中那支金嵌珍珠梅花簪子郑重地呈给了慈文。

慈文绝对没有想到自己会来这么一出,原本保持着平和而不失礼数的面孔一下子挂不住了,嘴角一瞬扬起又一瞬下耷,微微张口待了须臾后才竭力亲切地笑言:“谢万岁爷赏赐,也谢进忠公公您用心把它送来。”

嬿婉也没想到这两枚赐出去当贿赂的簪子还有后续,她眨了眨眼细细去瞅,确信这连仿制的都不是,就是十成十的完璧归赵。

他究竟是如何挖空心思又把这俩玩意悄摸弄回来的,她羞恼不已,尤其是见得进忠眸光中一闪而过的得意,更是恨不得劈手赏他一个他大抵会被打出乐趣的巴掌。

他果然勾着唇角捧着另一支翠镂空佛手缠花簪向自己转过身来了,而且他眼下的卧蚕明显比方才更深,这得是多得意才能笑着这副模样。她极轻地哼出一声,不知不觉也有了一两分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娇赧的笑意。

进忠怎么看都好像一只因拿住了耗子而摇着尾巴扑到自己跟前大肆讨赏的小狗。其实这簪子她是不太稀罕的,可架不住进忠非要为她稀罕,这叫她如何是好,也只能勉为其难地“装作”接受了。

“十公主,适逢您额娘晋封,您也理应有一份贺礼…”进忠把簪子递到她手中,可他连编谎都编不好,她怕他后头补上一句更不合逻辑的笑话,连忙打断道:“哦?看来皇阿玛想得还挺周全,本宫很满意。”

以嬿婉这语气,开心果不俯首甘为孺子牛都说不过去,他错愕了一瞬,紧接着便差点笑出怪声。

不对,她这声“皇阿玛”怕不是在故意阴阳着唤自己呢,他旋即又有了另一种猜想。他尽可能使自己面对她的眼神更诚挚些,至少不能让澜翠发觉他们之间存在不可描述的暗语。

“是是是,万岁爷心里记挂着,往后的赏赐怕是会像潮水一般一股接一股地涌入这永寿宫里呢。”甭管她说得适当不适当,自己佯装听不出,只一门心思奉承她总是不会错得太过分的,于是他谄媚着说道。

“那就谢公公吉言了。”进忠可别想着有了一回成事的经验,下回就变本加厉什么好东西都往永寿宫里塞,她突然有些后悔自己那句“周全”了。她故意冷着面孔皮笑肉不笑地对他说,又在弹指间迅疾地对他一摇首。

翠簪捏在指尖有些冰凉光滑的触感,她垂首瞅了一眼,顺手自然而然就将它簪戴到了发髻上。

其实她还是欢喜的,至少在进忠将它寻回来,添了一层经了他的手失而复得的意味后,她没法不去喜爱这支簪子了。她默想着自己得把它藏到妆奁底下,平日里尽可能勿把它戴出来。一则的确不能轻易让其他御前太监见到,以免发生节外生枝之事,二则进忠并不是只会一味地拈酸吃醋,私下对她的事既较真又上心得出乎她的意料,她到底也有些隐秘的窃喜,就怕自己戴着翠簪时会因偶尔回想到它的归来而莫名其妙地绽出笑颜。

“公主您谢奴才其实没什么太大的必要,您最应谢的必得是万岁爷。”不知他是不是曲解了自己摇首动作的意思,语气越发恭敬,还把最后三个字咬得极重。说罢后他轻轻咬着下唇,似是在防止自己发笑,偏偏一双眼睛还狡黠得很,伺机抬眸在她面上一阵乱瞅。

“也是,本宫下回见到了皇阿玛一定会好好感谢他的。”她悄悄把自己的视线往上抬,不再盯着进忠略微抽搐着的唇角。鬼使神差间,她蓦地想到了一出整治他的好法子,幽幽地开口讽刺道:“不过,要是真如公公所言,皇阿玛下回给永寿宫拨下大量的好物件儿,那么想来公公应该也不会把赏赐掩在自己的袖子里带来了。这次是个簪子,被公公揣过,本宫拿着已经很是勉强,那下趟万一是个吃食,再被公公往袖子里一塞…啧啧,本宫想想都恶心得想吐。”

“奴才知错,奴才下回一定改了这个坏毛病,取檀木托盘供着给您送来。”她此言是真正的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他闻之都只觉惊骇了。毕竟依她的意思,那日被恶心到欲吐的是自己才对,她怎的还反过来帮自己诉苦了,简直是逆理违天。

垂头先行认下所谓的错处后,他满脑子皆是那块在她袖子里摩挲了一个多时辰又传到自己袖里继续磨蹭油渍的烤白吉馍。

最后他还是硬生生把馍藏在他早膳那一大碗白粥里,才偷摸避开所有散差太监的视线全吃干净的。

要说味道如何,他是真没吃出来,唯二的感受是屡屡险些被他人发现碗里多出一块馍的恐慌,以及狼吞虎咽想尽可能早销毁罪证所带给他的噎喉的苦楚,说是差点吐出倒也没太夸张。

划不来,真是太划不来了,他后来没再提这件事是因为万一自己流露出些许劝阻她故技重施的意思,她可能会不满于自己得了便宜还卖乖。但事实上,他都不敢细想那块理应刷满油炙烤的馍馍到他的手中之前在嬿婉的袖口里剐蹭掉了多少油污,她那身褂子连带里衣不论她自己洗还是春婵洗都得费上好几刻钟热火朝天又搓又捶的工夫。

“进忠公公,你真的会改?”她像是在无话寻话了,遂面无表情地反问了一句。从她眼神中透出的高傲甚至轻蔑来看,她试图添足的大抵是对自己的不屑一顾。

偏生这有歧义,他不由得猜测起嬿婉究竟是把选择权丢回给了他,让他来决定下回还要不要吃她偷藏的点心,还是仅仅表达出对他将她捏得没了原形的烤馍继续塞袖塞得越发惨不忍睹的愤慨,甚至还有可能在怀疑他带回去后究竟有没有自己吃掉。

就为了一块恼人的馍,自己与嬿婉分明是作了一场横贯几日且本没有必要的大戏。他轻吸了一口气,想着大不了今后再与她解释,正要先奴颜婢膝地应声,旋即就被慈文打断了。

“好了,承炩,不要再为难进忠公公了。他好歹是御前的红人,你一直与他针锋相对,真有些说不过去了。”很显然慈文想表达的是对他们双方进一步互相戏谑的劝阻,因为她话是对嬿婉说的,眼睛却一直往他这边瞥。

也是,再絮叨下去,澜翠面上就快开起染坊了,他们约好的所谓避嫌根本就是一场笑话。嬿婉抢在他出言告退之前,恢复平和的态度说了句:“进忠公公,本宫今儿有些心情不佳,你不要太计较。”

“是是是,奴才怎会计较呢,奴才还有差事在身,这就告退了。”眼见澜翠偷摸着打量自己,他堆着笑几乎是逃也似的遁走了。

进忠和公主之间究竟是何种关系,此事无可避免地在澜翠心目中越发扑朔迷离了起来。她记得清清楚楚,进忠亲口对她说过自己对十公主一片忠心,但没有彻底坦白忠心的来由。而今日进忠与公主的对言发生得过于突然,她除去在进忠走后又与春婵一道真挚地贺过了主子晋封贵人之喜外,几乎整个头脑都被这桩异事占据了,连做些零碎活计都时常心神不宁。

用过晚膳之后,她终于逮到了与春婵单独共处的机会。她俩同在主子房内,春婵在认真地铺床展被,而她则在一旁帮忙整理主子妆奁里的首饰。

“春婵,我有件事想问你。”澜翠悄悄走近门边,确认了主子和公主都不在近处后,蹑手蹑脚走向春婵轻声说道。

“什么事儿啊?”见澜翠这么小心翼翼,春婵估摸着兴许不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于是同样压低了嗓音回应。

“那个…”终究有些难以启齿,澜翠顿了顿,先打了一遍腹稿,迂回着问道:“春婵啊,你觉着…进忠公公,他人怎么样?”

澜翠以为自己掩饰得至少不算太差,但在春婵眼中几乎是瓦罐里的鳖——难藏头。这么快她就想通过自己打探公主和进忠的关系了,春婵暗暗思量着,心下到底也有些无奈。

“进忠公公人还挺好的,可能嘴皮子上有些滑溜吧,但是…他人真不坏,真的…挺好的,一点不坏。”要春婵论进忠究竟如何或是为何好,她还真半个字都说不出,卡了壳之后也只能硬生生将话术车轱辘兜圈子似的强行扭回去。

可与此同时,若反过来要春婵正儿八经地究一究进忠具体坏、或是讨人嫌在哪些个点儿上,其实她也很难条理清晰地说出个所以然。在春婵内心深处,“进忠奸邪”像是个既模糊不清又根深蒂固的执念,在得知公主与他亲密相处也的确获得了片刻安宁时,这份执念会暂且淡去,但在她冷静下来后,又会无法遏止地隐觉自己对进忠的敌意不可消弭。

难不成自己是在潜意识里忧虑进忠总有一日会露出狰狞的真面目对公主行不义之举,她仔细琢磨后也不觉得全然是这个原因。进忠对公主充满了过度的热忱,这是她心知肚明鲜少有男子能真正做到的,非要杞人忧天说他迟早翻面无情倒也不是春婵的本意。她苦思冥想下都寻不到最合理的结论来解释自己对进忠的恶意,也只好姑且将其归咎于自己对公主隐秘的一点占有欲了。

春婵的支吾让澜翠心头警铃大作,但此刻显然她最不能作出的反应就是一惊一乍地刨根究底。于是,澜翠强装镇定,若有所思地颔首应了一声:“噢,是这样啊。”

约过了半刻钟,外头依旧没有公主或是主子的动静,这怎么想都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再度开始整理妆奁的澜翠早已默默地止了动作,双手皆握拳掐得很紧。

她不再犹豫,迈步再度走近春婵的身畔,尽可能装作不经意地说道:“春婵,你有没有觉着今儿公主与进忠公公的相处有些怪异?也不知他俩是原本就关系不错,还是…有点儿不为人知的龃龉?”

春婵一愣,虽然面上没有表现出什么,但头一瞬就自然而然地反问道:“哎呀,澜翠,你怎还记挂着这种事?”

“也不是记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澜翠没了退路,又怕自己在春婵眼中的形象成了爱嚼舌根扯八卦的长舌妇,只好极为正经地作答道:“虽然公主和主子都对我很好,但我毕竟初来永寿宫不久,对她们所喜恶的不论是人还是物都没有深入的了解。我怕自己愚钝,一时半会瞧不明白她们的眼色和心意,一不小心坏了事甚至帮了倒忙,那可就完了。所以…春婵,你是我在宫里仅有的姐妹了,我一急、一搞不明白,就忍不住下意识地向你求助。”

其实澜翠之言也是在理的,经历了今日进忠送赏一事,再没心没肺的新进宫人都有可能挖空心思找陈人打听。哪怕不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光从揣摩好公主的意思出发,也该问个清楚以免猜错了情况说错了话被其责罚。

只是这所谓的“度“很难把握,春婵从公主的演绎就能看出她绝不希望这么早就将自己与进忠形同爱侣的事抖露给澜翠,否则她一定当面对澜翠说清楚了,也根本无需扮这么一出。

但把公主与进忠的关系说得太差也不可,万事都是要留一线的,谁知今后澜翠会不会成为她的第二个心腹,自己趁机做挑弄是非的人也显得有些下作了。

“宫里的许多事,其实都是没个定数的,可能今日这样,明日就彻底翻盘了。”春婵决意说得模棱两可些,但又怕澜翠觉得自己是不信任她,甚至连带着怀疑永寿宫原本的二主一仆潜意识里都对她戒备心极重,不仅不肯接纳她,还要暗搓搓抱团欺负她,所以顿了片刻后又仔仔细细地补充道:“我毕竟也只是个宫女,有时公主高兴了才喜欢与我说些小话,但没兴致时也不会对我什么都讲,真要我一五一十地揣摩公主的心思到底有些难度。据我所知,公主与进忠公公的关系绝对不差,偶尔调侃几句他们互相之间都不太会动气的。所以遇事儿你就尽管看个热闹,看完不声不响也别多问就是了,千万别掺和,更别有什么打抱不平或者刨根究底的念头。说到底咱们这些做宫女的,尽好侍奉主子的本分就是了,主子若跟你聊得来、对你较为优厚已是意外之喜。真逾了矩误把自己当作和她尊卑相当的同伴,甚至摆不清自己的位置试图掺和她的情感、交际这些方面以求得到她进一步的亲近,那就本末倒置、得不偿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