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刘志学没有回庄园,在港口区那栋小楼里坐到天黑。
罐子一直在桌角上立着,他没有再打开过。
临走的时候他让人给贺枫递了话。
第二天上午贺枫过来。
他没有走仓库那条便道,车停在小楼后面那条巷子口,人从后门的铁梯上二楼。
郑泽手底下守楼的两个人认得他,让开了路,没有出声。
贺枫到越南以后,金边那边就交给了花鸡。
在海防他不住庄园,也不进海晟的名册,自己在城里租了一处民房,进出绕路,认得他的人不超过五个。
他做事的路数跟别人不一样,收到的消息当月用不上也照样记下来压着,哪天某个名字忽然冒出来,他再回头翻。
干这一行的人都明白,眼前那点热闹不值钱,值钱的是几年以后还能把一条断掉的线接回原来的地方。
刘志学把名片和那个小塑料罐一起推过去。
“这是昨天中午来的那个人。”
贺枫先拿名片。
他看得很慢,正面看完翻到背面,再翻回来。
“地址是河内的。他自己开车来的,没有约,也没有人引荐。”
刘志学把昨天的事情从头讲了一遍。
贺枫把名片放下,伸手拿起那个罐子,没有拧盖,只在手里转了一圈看罐身上那张标签。
“你想要我查什么?”
刘志学把茶杯往边上推开:“这家公司是真是假,这个人是真是假,我都要知道。还有一样最要紧,他到底是从谁嘴里听到我这里的。”
贺枫走了以后,刘志学让人把杨凯文叫上来,把那小罐粉给他,让他去找李秉浩。
杨凯文听完,问了一句要不要跟李秉浩讲清楚。
刘志学摇了摇头:“就讲是客户送来的样品,要看成分和成色,别的一个字不要提。”
北宁那一片做配套的韩资厂,化验室里那一套东西都是现成的,测一罐粉不是什么难事。
杨凯文当天下午就把分出来的那一半装好,交给跑北宁那条线的司机带过去。
……
过了三天,贺枫又来了。
还是那条巷子,还是后门那道铁梯。
他坐到桌子对面,把一个薄本子摊在膝盖上,没有看。
“公司是真的。”
“其他呢?”
“注册在河内,好些年了,办公的地方在城南一栋写字楼里,租的是整一层,二十来个人。”贺枫慢慢讲,“税一直在交,没有断过。矿产品进出口的记录我也让人调出来看了一遍,量不大不小,年年都有。”
在越南查一家公司的底,头一层不难。
工商的底档、税务的申报、进出口的报关记录,这几样都在纸面上,找对了会计事务所和替人办证的那种人,花几天工夫、花一点钱就能翻出来。
难的是第二层,谁在这家公司背后、这几年跟什么人来往、钱是从哪里进来的。
第二层没有纸,只有人。
贺枫这三天做完的是第一层。
“杜光海本人呢?”
“公司是他的,法人是他,出面办事的也是他。不是临时找来顶名的人。”
刘志学没有出声。
这不是他昨天预想的那种答案。
一个人拿着一包来路不明的东西,自己开车找上门来,不报引荐人,这种做派通常配的是一家空壳。
空壳好办,空壳的意思就是对方从一开始就打算跑。
“不对的地方在哪里?”
贺枫这才把膝盖上那个本子翻开。
“这家公司做的是石材磨料和陶瓷原料,做了这么多年,一直就是这两样。”他抬起头,“往韩国长期供抛光粉这种事,他们从来没有做过。”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河内那边的人还能不能往下问?”
贺枫把本子合上。
“能问。但是再往下就不是查工商和税那么简单了,得找人。找人就会留痕迹。”
“那先不要惊动他们。”
下午三点多,杨凯文上来敲门,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纸。
“北宁回话了。”
刘志学接过来。
纸上一半是韩文一半是英文,中间几行数字,杨凯文用铅笔在旁边写了中文。
东西是真的抛光粉。
主要成分叫氧化铈,纯度很高,杂质少得反常。
化验室那边还多写了一句,这个成色的货,市面上不多见。
铈是稀土里的一种。
稀土这两个字最容易让外行想歪。
它指的是十几种金属的统称,名字一个比一个生僻,铈只是其中之一。
手机的屏幕、汽车上的零件、电机、精密镜片,样样都离不开这十几种东西。
铈提炼出来以后磨到足够细,就是抛光粉。
抛光粉本身不是什么稀罕物件,玻璃厂、镜片厂常年都在用,报关的时候也就是一样普通的工业辅料,走到哪里都不扎眼。
稀罕的是这罐东西出在越南。
越南地底下有矿是公开的事,可是把矿石里那十几种金属一样一样分开来,是另外一门本事,这几年越南还没有这门本事。
能稳定拿出这种成色的货,背后至少要凑齐三样东西:矿源、一整套能把金属分开的设备、懂这一行的技术人员。
缺一样,桌上这个罐子都出不来。
刘志学把那张纸看了两遍,放到桌上。
按常理,到这一步他应该松一口气。
公司、人、货,三样都经得起查,一桩生意能查到这个份上,剩下的就只是价钱和账怎么走。
可他心里反而更紧了。
一家空壳公司拿假货上门,图的是一票就走,这种人他见过,也好办,钱不过手就没事。
一家做了这么多年石材磨料的正经公司,忽然让老板本人开着车、揣着一罐高纯度的稀土制品,摸到海防一个仓库门上,这就是另外一回事。
那罐粉是真的,就说明后面确实有矿、有设备、有懂行的人。
这样一方人手上不缺钱,也不缺路子。
他们缺的是把货送出去的那一段。
杜光海开口要的那三样,仓库、车队、报关,正好是海晟这一年立起来的那三样。
再往后一句他没有讲出口,可意思已经摆在桌面上了,海晟往韩国走货这条路,他早就摸清楚了。
他是照着海晟的样子挑的人。
刘志学想明白这一层以后,把罐子重新拿起来,掂了掂。
罐子还是那么轻。
“他说一个礼拜以后再来,那就等他来。”刘志学把罐子放回桌角。
贺枫点头:“我明白了。”
“这半年他这家公司见过什么人,跟哪一头有来往,你接着往下摸。”
刘志学停了一停。
“慢慢摸,摸不出来也不要硬来。”
贺枫起身,从后门那道铁梯下去了。
刘志学一个人在屋里坐着。
窗外仓库那一排棚顶亮得晃眼,桥吊在动,几辆拖车排着队等过磅。
那是前几天进棚的那一单橡胶,三年的合同,一年十几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