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看着他脾性也相合,原想直接将他挖来的,只是并未成功。”
“从宫里狗房里抱走的两只狗,其中一只就养在他那里。”
圣人暗自咬牙,恨铁不成钢,越看他越是生气。
这个蠢才,明明家世、功名、皇恩样样不缺,就这都没将人挖过来,还好意思宣之于口,也不嫌弃丢人。
若是如此也就罢了,只当对方有眼无珠。
那狗虽难得,也不过是身外之物。
最可恨的是他脑子糊涂,看不出其中深埋的算计,竟还执着于收对方作为义子。
当真是被人卖了,还要替人数钱。
思虑至此,圣人不由冷笑,“你就没有想过,当初人家不愿意改换门墙,现在人家怎么就又愿意了?”
“你受人利用而不自知,还要被蒙在鼓里到几时?”
方临清嘿嘿一笑,神情之中尽是得意,“陛下消消气,这事儿要我不乐意,任她怎么智计百出,也全是枉费工夫。”
“她要奉上旁的来相求,那微臣定然不屑一顾。”
“但这白送一个儿子过来,还是值得斟酌一二的。尤其不用我从小养,只需要花点儿功夫修理,这不正好撞到心坎儿上了嘛。”
“也是因为他着实不配选为驸马,只堪做臣子,所以微臣才想顺水推舟地收下,教养他长大,好为陛下效力。”
圣人沉思片刻,“若要抛却世俗之见以及你的个人情感,只看其性情人品和家世底蕴呢?也不堪配?”
方临清收敛笑意,正色答道:“确实不合适。”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又承袭宁荣遗志,不会甘心赘为驸马的。”
“不然也不会千方百计苦求到臣头上。”
放在唐时,驸马也可进入朝堂大展其才;本朝却并非如此,一旦招赘,此生虽不至于绝缘仕途,但基本都难掌实权,只有显贵爵位聊以欣慰。
李家辛苦培养兰儿十几年,要是一朝斩断其仕途,怕是要心生怨恨。
若他只是一介书生,招赘便招赘了,斩断仕途导致生怨又如何?不过是任人拿捏。
贾兰却不同于一般书生,他手里很有可能攥着宁荣两府的军权。
一旦生怨惹来嫌隙,叫他跟那些乱臣贼子结成一党,天下怕是又要再起纷争。
方临清又劝道:“贾家虽败,但底蕴仍在,妄加逼迫,易生变故。”
圣人听懂话中的意思了,也知道那边儿心有不愿,不可强逼,便颔首说道:“这事儿先搁置一旁,往后再议。”
话虽如此说,对于赐婚之事却是已经有了决断。
看看方临清,欲要嘱咐他两句,使他好好教养贾兰,以备为日后出力。
只是他方才一说完就径自吃点心去了,那副无忧无愁、没心没肺的样子看得人羡慕又来气。
圣人:“怎么跑到这里专门为的是来吃我的点心?难道伺候的人没给你茶点吃?”
要是真没给或者给的不合心意的话,伺候的人待会儿就可以打回内务府去了。
方临清来回跑了一趟,半晌都没怎么吃东西,刚才在偏殿也只顾着休息了,现在见着御膳房刚做出来的点心不由食指大动。
“给了,没顾上吃。”
“这个翠玉马蹄糕、山楂千层酥、牛乳菱粉糕做得好吃,您尝尝。”
说着,把自己吃剩的三小盘点心朝皇帝的方向推了推。
皇上没说什么,只从盘里捡了一块山楂酥放进嘴里尝了尝,看得站在一旁伺候的蔡坤直冒冷汗。
陛下,这就吃了?不嫌弃是别人吃剩下的?
哎呦,咱家的方大人唉,您怎么就这么大胆,敢叫九五至尊吃您的嘴剩!
“皇上,要不奴才叫御膳房重做几盘?”
圣人看着方临清,“你还有要吃的吗?让他们一起做了送上来。”
方临清也没客气,“桂花蜜糖糕、松瓤山楂、蟹粉酥、牛舌饼、豌豆黄。”
“劳蔡公公跟御膳房说一声,让他们多做一份儿,我出去的时候带着。”
圣人:“再加一道艾草窝窝、一道芝麻卷、一道八珍糕。”
说完朝着蔡坤摆摆手,示意让其下去传旨,然后看向方临清恨恨地说道:
“活该人家算计你!”
“这还没收进门,八字都还没有一撇呢,你就开始眼巴巴地送点心了?”
方临清试图狡辩,“送什么送,谁说要送了?”
“就不能是我自己没吃够,留着明儿再吃?”
圣人冷笑,“最好是。”
“要没吃够的话,待会儿点心上来,你全吃了,也就不用带出宫去了。”
“你这收了个儿子,还是收了个祖宗?到底谁孝敬谁,你可曾真的弄明白了?”
方临清一拍胸脯,“您放心,这儿明白着呢。”
“我这叫放长线、钓大鱼,以小换大。”
“现在扔出去几块糕点,换来的是菽水承欢。”
圣人嫌弃地看了他一眼,“钓鱼还需放饵,说明你的道行还是不够。”
“菽水承欢?别到时候人家没变成二十四孝好儿子,反倒你变成了二十四孝好父亲就行。”
“我都得庆幸对方是男子了,不然你怕是什么昏头转向的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方临清全身上下就嘴最硬,“钓鱼不放饵,那是因为鱼都是您自家池子里养的。”
“现在我还没开始养呢,等我养熟了,也能愿者上钩。”
圣人原先只是算计贾府的军权,现在见方临清如此上心,对贾兰此人是真的有了几分兴趣。
“你先别急着收入门墙,什么时候带进来我瞧瞧,帮你掌掌眼。”
方临清气得炸毛,“我的眼光,你还信不过?”
圣人见他真的动了气,便换了个话题,没再继续刺激他,“咱们自己说话无妨,出去要是再满口你啊我啊的,小心你姐姐听见了罚你。”
方临清撇撇嘴,“知道了。”
心里却暗自嘀咕:你要不告状,我姐姐绝对不会知道。否则窥伺帝踪的罪名可不是好顽的。
“近来你不是带着弘旭办差吗?一切可还顺利?”
提起这个,方临清就觉得牙疼。
明明是自己的亲外甥,但他们处理起政事完全是两个路子。
弄得他想朝着皇帝姐夫诉苦,又怕说出来的话会对外甥不利,只能郁闷地回了一句,“还算顺利”,就继续埋头吃点心去了。
答案从他的表情中就看得出来,皇上也就没再继续追问。
“你可知为什么我着意安排你俩共事?”
方临清放下点心,擦擦嘴角,“想让我俩取长补短?”
“不错,你们两个一个杀伐决断,一个怀政以德,要是彼此借鉴,稍微中和一下,对于两方都有好处。”
方临清低头看盘里的点心,“…………”
话是这般说,但自己要是真的改了,只怕有人晚上就要睡不着觉了。
自己就是因为心高气傲、从不朋党,又杀伐果断才得到重用的,要失去了这些个,他就得重新回去被当成猪一样养了。
刑部共事,既是一次磨练,也是一场试探。
正好他跟外甥是真的政见不同,两人又默契地保持嫌隙,如今他才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
等着又听他絮叨了半天,方临清实在忍不下去了,这才抬头开口说道:“我从这场共事里明白一个道理。”
圣人挑挑眉毛,“什么道理?”
方临清:“我不适合跟身份比我高的人一起共事。”
圣人一手抵着头,“…………”
他是真的无语了,以为他能有什么真知灼见,弄了半天就得出来个这?
“你倒不如直接说,让我认命你当宰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方临清摇头,“宰辅整天勾心斗角的,我对这种官位不感兴趣。”
圣人:“…………”
这么郑重其事的推辞,说得跟你感兴趣,我就能让你做一样。
“那你适合跟谁一起共事?天底下,能找出来几个?”
方临清两眼放光,“等贾兰考中之后,把他调来我刑部,每次犯错我照着脑门就是一巴掌,保证效果立竿见影。”
“旁人我不好意思打,免得言官来您这儿参我殴打朝廷命官;他我还是可以打打的,孝道摆在那里,谅那些言官也不好说什么。”
听见这话,圣人沉默了。
只凭寥寥几句话,他眼前就已经浮现出了那副场景。
他头一回觉得,人家孩子碰上自家这个混世魔王,也不一定是件好事。
他自己孩子小,打不得、骂不得,就认一个回来任打任骂?
这般一想,圣人顿时不觉得吃亏了。
反而觉得认回来一个也好,起码有人应付这个混世魔王的坏脾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