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书说到,那宋粲无意之中得了吴王是他爹,倒是一时脑子转不过来圈。亦是让他心情一阵阵的沉闷。
便撇下众人独自坐在那大槐树下,望了将军坂下一望无际的草场,看那莽原如海,石堆、佛塔如舟,与那草浪间浮浮沉沉。
听南亦是个无奈,因为此时,即便是自家的夫君在,也是个没办法与那宋粲宽心。也只能站在不远处,一起陪那宋粲看景,心下却思念了自家那出了远门的夫君。
话说那陆寅与那两浙路常州药商商会会长葛仁,带了商队深入夏境,去了那么久却是个没有片纸回来。
这俩货究竟在干嘛?
倒也没干嘛,带了一帮药商在那大白高夏国境内饶世界炒土呢。
咦?炒土?还饶世界?这又是一个什么梗?
不过这一老一少的,也算是个奇葩了,没事干炒土玩?
那玩意儿炒熟了又不能吃啊!
吃,肯定是不能吃了,
倒也不是这俩货穷极无聊,闲的没事干。
你也不看看,葛仁、陆寅这俩货啥秉性?
那叫一个熟读《度心术》心思缜密!一个久混商路的老江湖老谋深算。不弄出点什么幺蛾子?那都对不住这俩货的品性。
说这两人,初到夏国境内便发现了端倪。
倒是不来不知道,来了一看,倒是一个脚后跟丝丝的跑凉风。心下便是惊呼,坂上的将军想出这“致绨千匹”的“种桑之策”饶是漏洞百出。且不用这大白高夏的朝廷动心思,便是那些逐草而生这百姓也不会上当。
那大白高夏的牧民不傻,那也是积年的逐草水而牧,百年来在此于风沙口中讨的活口。这水草的珍贵,且是深深的烙在基因中的。
如此且是个不好骗来。
其实吧,也不是不好骗,那叫压根就骗不过他们。说白了,骗不骗的也就是那回事,就看那 “致绨千匹”的诱惑够大了。
说这水草,对那夏国的牧民就那么重要?
重要?
这话问的,这里的人,那就指着那点水草讨生过活的!
咦?那地方?是缺水啊?还是缺草?
我看都是漫山遍野的草,发了疯的长啊。青青草原美丽山岗,群群牛和羊嘛。
拉倒吧!还青青草原美丽山岗,群群牛和羊……
这地界不是缺水,那叫一个天上下雨地上流,压根就不存不住水。
草原?很浪漫,不过它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大漠!
远远看去绿莹莹的一大片,真还不能离近了看!稍微离近点,那就是沙土乱石中,稀稀拉拉的长出的几棵草。
怎么会这样?
还怎么会,土壤太薄,连棵树都不长的。没有大型植物,就没有根系,没根系,就存不住地下水。
这就造成了地表蒸发量太大。
雨水?也不能叫不多,那叫一个压根就没有。
《敦煌残卷》有载:“本地,水乃血脉”。
这水在此地那叫一个弥足的珍贵。
无水,则城可灭,镇可荒。一夜风沙来,那千人的绿洲,也是一个说没就没的。
咦?不是敦煌有月牙泉吗?
有!千里沙海,就那一泉,现在之所以能还寻在,也是人工灌了水在给它续命呢。要不然早就没了。
于是乎,这缺水的草原,对于那将军坂上的“种桑之策”来的泼天的富贵,那些个西夏的牧民也只是将那陈年收获得甘草、大黄,大价钱的卖了出去。
宁肯少赚了大钱,亦是心疼了这来之不易的草原,却不敢破土去挖那今年成熟的新鲜甘草。
药商知其根本,那商贾们却是对此一无所知。便是大把的大钱海撒了去,也是使不动那些牧民破土采挖出个些许来。
那陆寅听了前报且是罢心焦,便写了书信禀明了宋粲,混迹在了收药的商队之中,望那西夏境内深入而去。
尽管花了大钱买下了通关文牒,能跟随那商队深入那国夏境内。
然那西夏的官府也不都是些个傻子,这呜呜泱泱的百十号人入境,也是一个提防的要紧。
然,看在这大钱的面子上,也是派下了向导、护卫、官牙人,夯里浪荡一路跟随。说是方便了商队与牧民沟通,实则便是监督看押了去。
如此,且是让那陆寅、葛仁一众人等只能少说多看,却也是一个无计可施。
心下暗道:人家心下早有防备了!这趟差事,饶是个不好搞来。
来在一地,只是让看了现场买药材,其他的事情?你还是想都不要去想了,那跟的跟看贼一样,拉个屎都有人陪着你蹲了来。
然,那夏国队中的牙人小哥,倒是个聪明伶俐,也是让这沉闷的收药之路有些个乐趣。
那小哥,那生得,着实的一个讨人喜欢的脸。那叫一个天庭饱满,耳廓突出,重眉星目,有胡无须。
年岁上,且与那陆寅大小的相当,却是长了一张伶俐的嘴,生了一双看事的眼。
那叫一个见人三分笑,无问老幼,也是一个先躬身,再拱手的有问必答。
却又时时的问那沿途牧民讨些个吃食酒水,与那商队众人来打牙祭。
不出两日,便是两下打得如同失散已久的兄弟一般。
即便这牙人小哥如此热情,也是解不去那陆寅心焦。
想这“种桑之策”且不是只为了活跃两国之间的经济!花了大价钱买了“甘草、大黄、党参、当归”,只为了蛊惑了那夏国的牧民大量采摘,以使来年牧草受创而伤其根本。
然,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现在来看,这偷鸡不成蚀把米,倒是一个实实在在。
糖衣炮弹?人家不傻,只吃了糖衣!炮弹?什么炮弹?人家只拿了钱,不上你的当!
这情况饶是让那陆寅抓耳挠腮,苦思冥想的彻夜难眠,亦是不得一个其解。
然,现下且不只因此一事而烦恼。
初到这塞外,那成群结队的虱子、跳蚤便是热情如火,那叫一个接踵而来。
带了它们令人不能拒绝的热情,寻了衣领、袖口,沿了头发,一路钻将进来。随即,便将这帮中原人的细皮嫩肉,全当作一桌丰盛的大餐,那叫一个大快朵颐!
饶是那陆寅这般军中糙汉,亦是被那咬虫霍霍的一个不得安生,且骑在马上乱扭一番,恨不得当时就扒了衣服,将那些个咬虫一个个捉将出来咬死了来解恨。
但这当众脱衣,也是个有碍观瞻,每每的让人恨不能成行。也只能咬了牙扯了衣,一路抓狂了走路。
那商队众人亦是不堪其扰。心下便是想了,此时但凡有点烫水,也不至于被这小小的咬虫给霍霍成样子。
但是,问题来了。还烫水?你先把那“烫”去掉,在这大漠里面找到水?那跟找到金子是一个概念。
虽然,夏境内沙洲自汉唐开始便兴修水利,但也依旧是个靠天吃饭,使得这夏国境内水比油贵。那点水,真真是拿来救命来的。能有水给人和牲畜喝,得来一条活命,不会被渴死就已经算是个老天有眼了!
还能让你洗澡洗衣服?你想啥呢?洗脸都不行!不是因为心疼了那点水,不讲究卫生,而是那点水,得拿来保命!
虽然,那陆寅一行人也是一个沿河而行,且也只能看那河水心下一阵阵的发狠。恨不能像在中原一般,烧上一塘子热汤,脱光了衣服跳将进去刷洗一个痛快,
如此苦行,便是让那不小的商队,且到一地饭都不做,也是要脱衣畅怀,披头散发。赤手从那衣领,腋下捉了那些个咬虫出来,一个个的用指甲给挤死,见了自家的血,方才解得那心头之恨。
然,众人皆是此举,百十来人在那噼噼叭叭的挤虱子,且也是个蔚为壮观,声势也是个骇人。
倒是惹得那西夏众官牙人、牧民得了笑处,每每嘲笑了那“南人”不堪也。
然,那商队众人也不是他们眼中的不堪。那都是些个走南闯北的行家,焉能受这宵小之物的折辱?
于是乎,且是发了狠,取了货物中的香樟挫锯成末,后又铜盆烧土,炒成齑粉糁之。
如此重复了个四五次,便以薄荷覆盖在那炒熟土上,后,再用一盆覆上,黄泥封固,于火上烈烈了炙之……
这一番行里琅珰的操作,却是看的那夏国众人一个瞠目结舌!
干嘛?这帮南人被虱子跳蚤咬疯了么?
这一顿折腾的?是要就地炼出来那不让虱子咬的仙丹来?
嗯,也可以这样说吧。他们这帮商人也不是道士,自然不会能炼出个仙丹来。不过这玩意儿弄出来,便再也不会在挨了那成群的毒虫咬。
此为升炼法,也是最为原始的樟脑提取之法。
咦?炼樟脑?他们想干嘛?
还能干嘛?驱虫啊!再不想点办法,这身上都够拍五六集《动物世界》了。
樟脑能驱虫?
咳,除了驱虫,这玩意儿的用处也多了去了。
樟脑亦称油脑、树脑,《纲目》有载:“通关窍、利滞气,治邪气,霍乱,心腹痛,寒湿脚气,疥癣,风瘙,龋齿,杀虫……”
据说这玩意儿放在鞋里还能治脚气。
这可不是我胡诌的,这个无聊的知识是我们的文宗东坡先生在他的《物类相感志》写的。
具体有没有这样的功效?我又没脚气,我到哪知道去。
想问的话,你得先找个十字路口,烧上几刀纸念叨了问他去。
然,此等升炼之法也是个原始。虽然耗时耗力,但也提炼不出些许的樟脑出来。
但于此时,也是个聊胜于无。
刚开始,那些药商且是心疼了手中的香樟木,也是一点一点的拿刀刮下来来些用。然,都快被这些个捉不尽,弄不死虱子跳蚤咬的疯掉了,便也顾不上心疼了那些个香樟木,整块整块的用了去。
那位说了,直接带点樟脑不行吗?
不行!
第一这玩意太贵。
上好的樟脑产自婆罗、琉球,一路漂洋过海而来。
这价格麽?也是要翻上个十好几倍,一般人且是用它不起。
第二,经提纯的樟脑会挥发!
经过蒸馏提炼精纯的樟脑,一旦拿出来,左不过七、八天便能给你一个无影无踪。
封装的蜡丸一旦捏开,你就能看到大钱随了那香味一起烟消云散。这种大钱凭空消失的感觉,绝对需要一个强大的内心,且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的。
于是乎,便也只能退而求其次,身边带了些个香樟树得树根,也算是个聊胜于无。
那位说了,樟脑有毒吧,而且那味道太大,也不好带。
你说的是被世人叫做“樟脑球”的“臭丸”!
那玩意是人工合成的!
“萘”的含量大的出奇!那玩意绝对是有毒的!
识别这玩意儿是不是臭丸也很简单,只要将它放到水里,能沉下去的就是它了。
天然的香樟木提炼出来的樟脑,味道也没那么冲,只是一种樟树的气味,没太大的味,而且,那味道甜香甜香的非常好闻。
那味道……怎么来说呢,是一种淡淡的,细品来又不可名状的味道。
幼时曾读张爱玲《更衣记》,其中字句:“回忆这东西若是有气味的话,那就是樟脑的香。甜而稳妥,像记得分明的快乐,甜而怅惘, 像忘却了的忧愁……”对那樟脑的气味,饶是颇有些个同感来。
不过,现在这玩意儿绝大部分都是人工合成的了。因为有毒,闻起来自然会让人不舒服,于是乎,便成就了樟脑这“臭丸”的美名。
好吧,又跑题了。咱们书归正传。
别说那帮夏国的向导、牙人,即便是那陆寅,也是被这帮药商一顿道士炼丹般的骚操作,给晃的一个眼花缭乱。
然,这一番看似疯癫的一顿操作下来,那驱虫的效果也是杠杠的!
于是乎,便是个肉眼能见,那让人恨疯了的虱子跳蚤,成团结队避了那药粉仓皇逃之,那叫一个解恨。
那陆寅饶是看了一个瞠目结舌,遂,也是个不含糊,慌忙叫了声“叔”便从那葛仁的锅中抢了些个来,急急的丢进衣服里,看那呜呜泱泱成群论疙瘩的虱子、跳蚤蜂拥了出来,与那头皮发麻浑身发痒中,得了一个无虫一身轻。
于是乎,没那些个咬虫的骚扰,便四仰八叉的仰躺在这晒了阳光草原大漠之上,便觉了那天,也是一个蓝的透彻,云,亦是格外的白了些。
怎的?没虫咬他,还不是看哪都舒服?
身上阵阵樟脑那香甜的气味,饶是与人一个心绪平静,昏昏的让人想闭了眼去。
于是乎,便眯了眼,懒懒的望那远处的牧民帐篷之上,那炊烟的袅袅婷婷。
与那份静谧中,徐徐来的,夹杂了阵阵青草香气,扰了似有似无的香甜。饶是一个令人心下懒懒了不想动。只想静静地看那一望无垠,连绵起伏的丘陵,草岗,饶是如碧落沧海。
然,那苍翠间,有恍惚了奔跑的羊群,饶也是个如云在天。
美景在眼,然心下却是一番交织如麻,心下却一个沉沉,叹了这“种桑之策”且是个难行!
心下一番惆怅,硬憋也憋不出,这下一步,该是一个如何的应对……
且在惬意夹杂了愁闷之时,听得有人道:
“长史怎的这里躺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