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辰悬浮在半空，眉头紧锁地盯着眼前死而复生的林轻扬。
林轻扬轻轻拍了拍苍陌的后背，算是安抚，随后直起身，转头看向半空中的九辰。
对上视线的瞬间，林轻扬原本温和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没有废话，他身形倏地在原地消失，只留下一阵裹挟着碎石的狂风在废墟中荡开。
“砰——！”
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半空炸响。林轻扬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九辰上方，风华剑带着摧枯拉朽的灵力当头劈下。
九辰举起九天剑硬挡下这一击，身形竟被震得向后滑退了数丈。
“你活着又怎么样？”九辰稳住身形，神情讥诮，眼神却透着阴鸷，“你杀不了我，也改变不了所有人都得死的结局。”
林轻扬冷冷看了他一眼，手腕翻转，反手又是一道凌厉的剑光荡出。
九辰冷嗤一声，九天剑金光大盛，不退反进，迎着林轻扬的剑锋直刺过去：“想用九霄门的招式赢我？”
凌厉的金色剑气仿佛要将空气撕裂，林轻扬似乎躲避不及，只能将风华剑在胸前一横。
“铮——”
九天剑的剑尖死死抵在风华剑的剑身上，两股庞大的剑气在半空疯狂交错、撕咬，僵持不下。
林轻扬看着近在咫尺的九辰，脸上忽然露出惯有的从容笑意：“你现在用的，应该还是自己当年的灵力吧？”
九辰眉头微皱。这句看似废话的疑问，让他本能地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下一瞬，林轻扬空出的左手缓缓抬起，指尖凝聚着灵力，轻巧地靠近抵在自己剑上九天剑，像是拂去一粒灰尘般，屈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
“叮——”
一声清越至极的轻响。
声音不大，却在瞬间盖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呼啸与轰鸣，余音袅袅地荡向天水城的每一个角落。
九辰还没反应过来这诡异的举动，脸色却在下一秒骤变。
他惊恐地感觉到，自己顺着九天剑倾注出去的庞大灵力，竟然在这一声轻响中找到了某种诡异的共振，那股力量顺着九天剑的剑身，成倍地反弹了回来！
九辰整个人一震，随即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那柄不可一世的九天剑脱手而出，当啷一声掉落在下方的碎石中。
九辰狼狈的悬停在半空，怔怔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剑，又难以置信地看向林轻扬：“这是……什么招式？”
林轻扬看着他，语气平静：“我刚自创的，没名字。”
九辰愣了一瞬，随即忽然仰起头，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惨笑。
随着他的笑声，眉心处裂开一道深深的缝隙，黑色的妖气从缝隙中溢出，像极了之前那尊被踩碎的破败雕像。
“林轻扬，你见到天道了，是吗？”九辰盯着林轻扬的眼睛，声音又变得如从前那般喑哑，“告诉我，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林轻扬看着眼前这个逐渐崩坏，一直被操控的怪物，内心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悲凉。那一瞬间，他甚至连恨都恨不起来了。
“是……”林轻扬轻叹了一声，喃喃道，“一个小姑娘。”
九辰愣了愣，看着林轻扬，好一会儿忽然再次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小姑娘……”九辰笑着，眼角裂开黑色的缝隙，像是流出黑色的眼泪一般。
他那层九辰的皮相开始不断碎裂，溢出的黑色雾气迅速变淡，似乎随时都会随风散去。
下方，苍陌力竭地坐在地面，一直仰头看着林轻扬。见九辰将死，他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懈。
就在这瞬间，身侧的碎石堆中却猛地窜出数道猩红的藤蔓，狠狠扎进了他的四肢和后背！
苍陌闷哼一声，身体剧烈抽搐，那些红藤正疯狂榨取着他体内仅存的妖力。
“阿七！”
林轻扬脸色一变，瞬间掠至苍陌身前，风华剑挥出一片残影，斩断了所有的红藤。
可还是晚了一步。被抽走的妖力顺着残缺的藤蔓，直接倒灌进了半空中即将消散的九辰体内。原本已经变淡的黑色妖气，再次浓郁地翻滚起来。
九辰的脸只剩下半张依稀可见，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透着同归于尽的疯狂。他看着林轻扬，发出漏风般的喑哑笑声：“林轻扬，终究还是我赢了。”
说罢，他化作一团漆黑的妖气，直直地冲向了头顶那片血色大阵。
妖气毫无阻碍地融入漫天的阵纹中。
庞大的万法归墟阵仿佛停滞了半个呼吸，随后，红光剧烈闪动，刺目的血色取代了天光。阵法开始疯狂流转，无数个红色的旋涡在半空成型，宛如一只只贪婪的巨眼。
“遭了，大阵启动！”黎天嘶声喊道。
话音未落，一股恐怖的吸力从天而降，废墟上的碎石开始失重般向上飘浮，众人只觉得体内的灵力和妖气不受控制地破体而出，化作丝丝缕缕的光带，被强行卷入空中的旋涡。
林轻扬死死抱住怀里的苍陌，将自己的灵力覆在他身上抵抗吸力，抬起头大声问道：“有没有办法停下？！”
黎天绝望地摇摇头，因为灵力流失过快，整个人已经站立不稳，跌坐在地：“停不了……阵法一旦启动，会吸干这里的所有人……”
一旁的金不唤手指发抖，终于握不住法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随着他灵力的断绝，一直揣在口袋里的那颗珍珠滚了出来，失去灵力维持的幻境再也撑不住。 “咔嚓”一声脆响，珍珠表面裂开一道缝隙，随即彻底碎裂。
天空中，凭空飘起一阵细碎的霜雪。
霜雪在半空迅速聚拢，化作了雪蓝鸢的身影，淡蓝色的眼眸中带着刚从幻境中脱离的茫然。九辰已死，摄魂术的控制自然解除。她低头看着在红光中痛苦挣扎的众人，随即仰起头，看向铺天盖地的红色大阵。
她身形微微一动，接着化作一道冰蓝色的流光，直直地飞向了阵法最中心的旋涡。
“雪蓝鸢！”林轻扬喊了一声。
但她的速度太快，转瞬便没入了阵法之中，化作了一个微弱的蓝色光点。
接着以那个蓝色的光点为中心，冰蓝色的霜雪开始在血色的阵纹上疯狂蔓延。 不过眨眼之间，那张原本疯狂运转的、不可一世的大阵，被厚厚的冰层彻底冻结。
整个大阵变成了一面巨大的冰镜，悬在天水城的上空。吸力消失，力量被生生抽离的痛苦也随之停止。
“她把大阵冻上了。”黎天不可思议道。
“那她人呢？”墨炎急道。
众人仰头看着这奇异而壮观的景象。紧接着，那面巨大的冰镜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碎裂声。
“哗啦——”
冻结的大阵轰然粉碎，化作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洋洋洒洒地落下来。
众人沐浴在漫天的飞雪中，却唯独不见雪蓝鸢的身影。
金不唤眼眶微红：“她修为散尽，和大阵一起……消散了。”
林轻扬伸出手，接住一片晶莹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神色怔然。身旁的苍陌强撑着直起身子，从背后将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手臂收紧，无声地安慰着他。
这场险些毁天灭地的浩劫，终于随着这场安静的大雪落下了帷幕。
废墟中，劫后余生的人族修士和妖族士兵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再举起兵刃。有人脱力地躺在地上，有人捂着脸又哭又笑。
但站在最中心的几人，却是一片长久的沉默。
“你们看，那是什么？”苏若欢忽然指着半空惊呼出声。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夜空中，无数原本即将融化的冰蓝色雪花并没有落进泥土，而是诡异地逆流而上，在半空中重新凝聚。
蓝光流转间，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浮现。
人群中爆发出惊喜的呼喊。
但林轻扬很快发现，重新出现的雪蓝鸢，和之前不一样了。
一袭轻盈流转的蓝色长裙，脸上原本异妖的诡异妖纹消失，恢复了原本清丽脱俗的面容，眼眸清亮如水，整个人周身散发着一层淡淡的、让人心生敬畏的圣洁微芒。
雪蓝鸢静静地悬停在半空，垂下眼眸，目光平和地掠过下方的众生。最后，她的视线落在林轻扬等人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极浅、极温柔的微笑。
“她好像……没事了！”林轻扬欣喜道。
话还没说完，就见雪蓝鸢的身影开始随着光芒，缓缓向着极高的天穹飘去。
“她要去哪儿？”林轻扬愣住了。
苍陌也皱起眉，但他随即察觉到了什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那些落在伤口上的雪花，并没有带来寒意，反而化作一丝丝温润的灵气，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不仅是他，周围所有的伤者，都在这场雪的洗礼下迅速恢复着生机。
金不唤张大了嘴巴，满脸震惊地看着越来越高的那一抹蓝光，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喃喃道：“她……她……她飞升了！”
所有人仰着头，震惊地看着雪蓝鸢的身影，这是真正的飞升！
不知是谁先放下了兵刃，随后，人群中接二连三地有人扑通跪倒，朝着那道圣洁的蓝光虔诚地叩首。
随着雪蓝鸢的不断升空，那笼罩了天水城许久的阴沉乌云，终于被彻底拨开。
破晓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斜斜地倾洒下来，照亮了满目疮痍的废墟，也照亮了这场纷纷扬扬、温柔至极的飞雪。
长夜已尽，天光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