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众视线汇聚,尽数压在萧晚一人身上。
她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那是独属于对顾行舟的意会,转瞬便被她尽数压下。面上不见半分少女被当众提及婚事的羞怯,亦无半分熟稔的暖意。长长的眼睫轻轻垂落一瞬,再抬眼时,眸中只剩属于长宁公主的疏离自持,仿佛与马背上的男子,仅仅是一道圣旨绑定在一起的两个陌生人。
迎着顾行舟望过来的目光,她声音清和,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近处众人听得分明:“殿下慎言。圣旨虽已颁下,大婚礼制尚未议定,‘未来王妃’一说,于礼不合。”
一句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没有否认既定的赐婚,却划开了私相缱绻的嫌疑,只认朝廷礼法,不露半分二人私下的情分。
顾行舟侧过头颅,目光扫过围观的官吏百姓,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语气依旧带着几分闲散浪荡:“公主说得极是,是本王失了分寸。知晓公主安然归城,心中一时快意,口无遮拦,还望公主不要介怀。”
说罢,他翻身利落下马,绯色袍角扫过地上青石尘埃,一步步穿过分开的人群,却刻意停在距离萧晚五步开外的位置,恪守君臣礼数,不肯越过半分亲近的距离。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做足了璟王对奉旨未婚妻表面上的关照,又看不出二人私下相熟的痕迹。
“圣旨已定两家婚约,大婚一应规制,后续自有礼部文书送达燕城。”
立于暗处的林远泽,浑身寒意彻骨。圣旨早已昭告天下,她注定要属于眼前这人。可看着两人一来一回,客套疏离,仿佛真的只是被一纸圣旨强行捆绑的男女,心口依旧闷痛得几乎喘不上气。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垂下头颅,不敢再去看那道素色身影,心底残存的那点年少念想,碎得干干净净。
萧卫恒上前一步,出列对着顾行舟微微拱手,神色肃穆,完全是朝堂武将对宗室王爷的公事公办姿态:“王爷谨遵圣谕,合乎情理。公主刚刚归城,身心俱疲,理应先行返回萧府休整。大婚相关事宜,待礼部文书抵达,我萧家自会与王府对接商议。”
赐婚圣旨送到燕城时,就已下令修建公主府,只是如今还未完工,萧晚就暂且还是住在萧家。
顾行舟淡淡颔首,神色不见半分不悦,仿佛真只是一个热心却碰了软钉子的风流王爷:“萧将军思虑周全,理应如此。”
旁人只当他热脸贴了冷板凳,唯有萧卫恒与萧绝看得明白,顾行舟目光极快地掠了萧晚一眼,那一眼藏在纨绔的假面之下,满载旁人看不见的担忧。
周遭耳目众多,暗处不知埋藏多少东宫派来的眼线。他不能多说半句私语,连一句私下叮嘱都不敢出口。但凡流露一丝情意,便会被皇贵妃一党抓住把柄,参劾萧家与璟王早有勾结,意图谋私。
萧绝见状,不再多做耽搁,低声对萧晚道:“公主,时辰不早,该回府了。”
一声 “公主”,而非家中闺名,当众恪守君臣之别。
萧晚微微点头,目光不曾再向顾行舟处多看一眼,仿佛方才那场对话过后,此人便与她再无多余牵扯。在春雨和冬雪的簇拥下,重新上了马车。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路面,微微颠簸,隔绝了城门处万千道目光。锦帘垂落,将外界的喧嚣尽数挡在外头。
萧晚靠在车壁之上,方才那副清冷自持、滴水不漏的外壳卸下大半,心底却并不轻松。
方才隔着人群与他对视的那一瞬,她看懂了他眼底深处藏在风流假面下的担忧。城门口的人众多,不知藏了多少宫中的眼线,若是方才她流露出半分动容、半分熟稔,便会立刻落下口实。旁人便会传言,萧家与璟王早有私情,和亲并非圣意,而是两家私下勾结谋算而来。
万千局棋,牵一发而动全身。
春雨轻轻掀开马车帘子一角,探出小半张脸,目光细细扫过街巷,景致依旧,却仿佛被时光悄悄熨贴过,比她们离家时更添几分温润与熟稔。
“小姐,您快瞧!那家泥人摊还在呢!”她眼睛一亮,声音里漾着雀跃。
“还有酥饼铺子,热腾腾的香气都飘过来了!”
萧晚侧首望去,唇角不自觉地扬起,抬手轻点她额心,笑意清浅:“你呀,才踏进城门,心就先飞到点心匣子里去了。”
春雨笑着转身,将帘子妥帖放下:“可小姐不也惦记着?夫人肯定早备好了您爱吃的枣泥酥、桂花糖芋苗,连灶上煨着的银耳羹,怕都咕嘟咕嘟响了一路呢。”
宋芷一早就遣人清扫了府前甬道,撤去了冬日残留的枯枝,摆上了当季新绽的兰草,就连廊下悬挂的灯笼,也尽数擦拭得光洁透亮。
她身姿端立,目光遥遥望向城门的方向,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焦灼与心疼,指尖始终无意识地轻轻攥着丝帕,反复摩挲,将一方柔软锦帕揉出细碎褶皱。
时不时问问身旁的月嬷嬷:“怎么还没到?”
“夫人别担心,应是快了。”
远处官道之上,车马轱辘声隐隐传来,混着仪仗行进的规整声响,由远及近,清晰入耳。
宋芷眼底骤然亮起一抹微光,紧绷多日的心弦狠狠一颤,方才强压下去的酸涩瞬间翻涌上来。她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目光死死锁定来路,指尖的力道骤然收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乌木马车稳稳停稳,春雨利落揭开车帘,萧绝早已利落翻身下马,身姿挺拔矜稳,抬手虚护在车辕旁,掌心稳稳摊开,是从小到大,无数次护她下车的姿势。
萧晚微微弯腰,自低垂的锦帘中缓步走出,抬眸的刹那,视线先落向身侧兄长宽厚温热的手掌。
一路在人前绷得笔直的脊背、压得极稳的心绪,在望见这只手的瞬间,悄然松了一丝缝隙。
她抬手轻轻搭住萧绝的掌心,微凉的指尖触到兄长掌心温热的肌理,稳稳借力落地。双脚重新踏上故土青石,连日漂泊的疏离、深宫幽禁的漂泊感,终于稍稍落地。
可不等她站稳,视线便越过兄长肩头,直直撞向府门前立着的那道温婉身影。
日光铺洒在萧府石阶上,宋芷立在阶前,素衣温婉,玉簪端庄,遥遥望着她,眼底强压的泛红再也藏不住,湿漉漉的暖意裹着满心的牵挂,沉沉落在她身上。
她松开萧绝的手,步子不自觉放快,褪去了长宁公主的端仪,只剩归家的女儿,一步步朝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奔去。
宋芷还未俯身行礼,萧晚便快一步扶起了她,哽咽道:“母亲。”
宋芷再也克制不住,伸手牢牢将消瘦的女儿拥入怀中。怀抱温热紧实,真切触到女儿单薄的肩头,感受到怀中人真实的温度,悬了数月的心,终于彻底落地。
“晚儿,回来了。”
她声音压得极轻,带着难以掩饰的微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