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晚没说和璟王的关系,不想让他们担心。
她不愿再让众人沉溺于替她惋惜的情绪里,更不愿提及璟王相关纠葛,徒增家人担忧,当即轻轻转开话题,眉眼添了几分柔和,出声问道:“对了,外祖父,沈姐姐已经安顿好了吗?”
此话一出,满厅沉郁的气氛稍稍散开,众人皆是回过神来。
宋鸣谦闻言缓缓点头,眼底怜惜未散,语气却稳妥平和:“你早前暗中送出的信,我们尽数收到了。知晓沈姑娘是假死脱身,我们便立刻着手安排了。”
早前萧晚离开京都前就已暗中托人递信,恳求宋家保全沈栀意的性命。彼时众人便知晓,这位沈姑娘是萧晚极为看重的挚友。
大舅父适时开口,细细道出后续安排:“按你信中嘱托,我们为她办妥了完整身世履历,对外称是宋家远房旁支的孤女,父母早亡、祖籍偏远,无亲无故,底细干净,无人能查勘出破绽。”
“这般身份,无根无凭,寻常人根本无从追溯,恰好能掩去她原本的过往。”
二舅父接着补充道:“我们早已派人将她稳妥安顿在宋家别院,日用所需,我们皆提前置办妥当,一应周全,无需担忧。”
萧晚悬着的一颗心彻底落地,眼底掠过一抹浅淡暖意,轻轻颔首:“有劳外祖,多谢各位舅父费心。”
她心底默默感念宋家周全,其实自她昨日踏入宋府大门的那一刻起,外祖父与几位舅父便早已思虑周全。唯恐她挂念挚友、心绪难安,府中便第一时间遣了可靠心腹,快马奔赴前去别院传信,告知沈栀意如今她已平安脱困、暂待宋府的消息,同时命人妥善护送沈栀意即刻动身赶来宋家相聚。
几人还在叙话,门外就有小厮来报:“家主,人来了。”
不多时,院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温柔又急促的气息破开了满院的静谧。
沈栀意一身素雅青裙,头戴帷帽,发髻简约,未施粉黛,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温婉灵动,多了几分隐匿漂泊的清淡沉静。一路风尘奔波,她面色略显苍白,可一双眼眸清亮依旧,望见萧晚的刹那,所有隐忍的疲惫尽数散去,只剩真切的欢喜与酸涩。
“晚儿。”
她快步上前,声音轻轻的,带着一路奔波的微喘,藏着失而复得的动容。
萧晚心头一颤,眼底翻涌着细碎暖意,快步迎上前。
历经假死别离、生死相隔,二人再度相见,没有繁复的礼数,唯有至亲挚友的赤诚与牵挂。
“见过各位长辈。”
而后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肩头,细细打量她半晌,见她虽眉眼沉静、看似安好,却难掩眼底沉淀的倦色,喉间便微微发哽:“总算见你平安无事了。在青州听闻你失踪、身陷险境,我日日悬心,却半点音讯都不敢外传,只能死死憋着。”
沈栀意还不知晓萧晚失踪一事是东宫一手策划的,萧晚目前也不打算告诉她,免得她乱思乱想。
萧晚望着她眼底的红意,心头温热,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安抚:“让你担心了,我无事,你在青州可好?”
宋府众人见两人有许多话要说,其余人都先行离开,留给两人独处的空间。
“青州一切安好。”她抬眸望着萧晚,眉眼舒展,褪去了先前的焦灼担忧,多了几分温婉恬淡,“宋府上下安稳,大家都很好,市井烟火热闹寻常,我日日读书莳花,日子过得安稳从容,从未受过半分委屈。”
“宋大人已替我安排好新的身份,路引都已在手,你不用担心。”
她说得轻浅平和,字字句句皆是妥帖安稳,萧晚替她安排好的一切,她心里感激,等过些时日,风头过去,她便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不必再躲在宋府别院。
“你在这里待多久?荣国使团离开已有三日,这会恐都快到燕城了。”
萧晚闻言微微颔首,指尖轻抵膝头,神色沉静,不见半分仓促。
“护送我回燕城的仪仗、禁军都在城外驿站等候,明日一早出发。”
话音落罢,堂屋间一时静了下来。沈栀意微微一怔,原以为她会在这里待上一日,没想到归期竟如此着急。她眼底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怅然,随即又迅速敛去,只余下由衷的安心。
这样也好,离开燕城已有一年多的时间,想必心里也很是想家。
家?自己的家呢?
把她推向深渊,推向无望的未来。
她缓缓点头,语气温润坦然:“明日便启程,倒是极好。早走早安稳,也能彻底避开后续事端。”
萧晚看着她释然的模样,唇角微扬,带出一点浅淡的暖意:“你手持新身份与路引,安心留在宋府度日即可,不必再处处谨小慎微,等风波平息,我兄长自会前来接你。”
“我晓得。”沈栀意应声,抬眼看向她,目光真挚恳切,“你只管安心返程,不必挂心我。反倒是你,一路路途遥远,风尘仆仆,务必好好保重身子,此番历险刚愈,千万不可奔波劳累、逞强硬撑。”
相交多年,早已是患难与共的知己,无需繁复言语,彼此的惦念皆藏于字句之间。
萧晚心中微暖,郑重颔首:“我记住了。”
窗外清风穿庭,拂动花木簌簌作响。短暂相聚,明日便是别离,可知己情谊从不受山海距离阻隔。
“对了,玉环跟着我的仪仗队伍来了,在府外等候,她还不知晓你在这里,我想先来问问你,要不要她回来侍候?”
“若你想和过去的一切都斩断联系,一会我便带她离开。”
这一句问话,轻轻撕开了她刻意伪装的平静。
过往种种轰然翻涌,旧时家园、昔日朝夕相伴的光景,尽数随“玉环”二字涌入心头。那是她仅存的、连着旧日人间的一丝牵绊,也是她对于“家”唯一一点微弱的余温。
从她决定假死脱身开始,在这世间便只有她一人。
沈栀意垂眸,长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与荒芜。指尖无意识地蜷起,攥住了衣襟边角,力道极轻,却泄了她深埋的惶然。
良久,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轻得像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让她留下吧。”
萧晚闻言微怔,随即了然颔首,温声道:“好,我稍后让人领她进来。”
风过庭院,落英轻坠,满庭温柔光景,终究衬不暖她心底的半分寒凉。
萧晚看得懂,但却无法替她做出任何决定,伸出手将她轻轻搂在怀里,温柔说道:“沈姐姐,你还有我、还有我兄长,你不是孤身一人。”
“你放心,陛下没有为难沈家,只是皇贵妃娘娘跑到陛下面前要个说法,沈侍郎被罚俸一年,不涉及其他。”
“临走前,我去看过沈夫人,一切安好。”
背后的人终是哭出了声,这些天她不敢,她怕自己后悔,怕自己愧疚,一直都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终是在萧晚一句句话语中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