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景寒眸光沉冷,眼底掠过一丝讥讽的寒芒。
今日雷霆发难、锁死罪证、禁足东宫,看似是他步步紧逼,实则是破局。
他硬生生撕碎了太子维持半生的假面,断了他所有迂回洗白、笼络朝臣的后路。从前太子尚有退路,尚可装贤明、博民心、拢朝臣,可如今罪证昭告天下,谋害忠良、克扣民财、私囚公主三桩重罪钉死,他伪善的面具彻底碎裂,再无半分退路。
如今留给莫景宸的,只剩最后一条孤途。
是束手待废,沦为皇室笑柄、余生幽禁东宫;还是孤注一掷,借后宫势力、亲信党羽翻盘一搏。
莫景寒唇角微挑,凉薄又淡漠。
他等的,就是太子这一步。
“殿下。” 身侧贴身暗卫低声躬身,沉声禀报,“东宫各处通路已被禁军封死,太子亲信侍卫尽数调离,宫内眼线回报,太子独坐正殿,滴水未进,一言不发,情绪还算稳定。”
“皇贵妃宫中已暗燃传信烛火,私通宫外支持太子的群臣,往来密使频频出入后宫,未曾断绝。”
果不其然。
莫景寒收拢折扇,握于掌心,力道清峻:“皇贵妃深耕后宫数十年,亲信朝臣盘踞朝堂六部,门生故吏无数,绝不会坐视东宫覆灭。她如今唯一的依仗便是太子,太子若倒,她毕生筹谋尽数成空。”
“传命下去。” 他语声低沉,字字果决,“紧盯后宫所有往来讯息,截留一切密信,监视东宫旧部动向。不必阻拦,放任他们布局反扑,越是急着狗急跳墙,越是容易露出致命破绽。”
他隐忍数年,筹谋数年,要的从不是简简单单的太子禁足,而是连根拔起。
不止是废储,还要将东宫盘根错节的党羽,尽数揪出,一网打尽,彻底肃清大俞朝堂积弊,不给他们反扑的机会。
暗卫领命,躬身隐入暮色之中。
......
朝堂之上的种种动静,会审进展、东宫被禁之后的暗流、皇贵妃暗中活动的蛛丝马迹,皆由各方暗卫快马传书,一封封送往燕城将军府与北上途中的荣国使团手中。
萧晚在晋城休息了一日,便启程前往青州,过了青州太子的人就不敢再轻易动手。
晋城别院休整一日,转瞬便过。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笼罩着街巷,别院之外已经备好了出行的车架。
并非张扬浩大的和亲仪仗,为了减少目标,只选用了一辆形制朴素的乌木青篷马车,外围仅有寥寥数名护卫,看上去就如同寻常世家女眷出行,以此掩人耳目。真正的人手大半隐匿在道路两侧的山林、村镇之中,暗处布下层层罗网。
春雨与冬雪忙前忙后,将行李物件一一清点妥当,仔细检查车厢之内,确认没有异物隐患,才扶着萧晚上车。
墨林一身玄色劲装,腰佩双剑,翻身上了外侧的护卫马,低声禀报道:“公主,一切就绪,随时可以启程。沿途暗卫已经全部就位,只待我们出发。”
萧晚撩开马车侧帘,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宋府别院。
便是在此处,她躲过西山囚笼的死局,短暂逃离京都那座吃人的权力漩涡。只是风波未平,她不能久留。
“启程吧。” 她淡淡出声,放下车帘。
车轮滚动,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缓缓驶离晋城。
车厢之内安静,车壁隔绝了外面的风声,春雨守在她身侧,冬雪坐在车厢外,时刻留意周遭动静。
萧晚倚靠着软垫,闭目稍作歇息,脑海之中却不曾松懈。
一路昼夜兼程,终于踏入青州地界。
城门之下,早有萧卫恒麾下的副将亲自带兵在此等候,铁甲鲜明,军容整肃。
副将见到驶来的青篷马车,立刻翻身下马,大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末将奉安远将军将令,在此等候公主!青州之内,由我萧家军接管护卫,此后,绝不容许任何人伤公主分毫!”
墨林翻身下马,与副将简单交接了护卫事宜。
暗影阁的暗卫依旧会隐匿在暗处随行,只是明面之上,已经换成了大俞北境最精锐的萧家铁骑。
车厢帘布被缓缓掀开,萧晚探身向外,望着城下肃然挺立的将士,望着青州这座父亲重兵镇守的城池,心底一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稳稳落地。
过了青州,东宫与皇贵妃的爪牙,再难肆意妄为。
“将军辛苦了,我们只在青州停留半日,不必声张。”萧晚轻声道。
马车缓缓驶入青州城门,厚重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京都而来的腥风血雨,暂时隔绝在外。
“直接去宋府。”萧晚淡淡吩咐。
马车稳稳驶入宋府正门。
早有下人提前通报,府门大开,仆从分立两侧,气氛庄重又急切。
刚落车,便见一道苍老身影快步迎出。
宋鸣谦一身素色长袍,鬓发皆白,步履却依旧矫健,往日沉稳持重的眼底,此刻盛满难以掩饰的心疼与焦灼。身后跟着宋家几位叔伯、婶婶,皆是一脸急切担忧,齐齐候在府门前等候。
“晚丫头!”
老太爷望见那道熟悉清丽的身影,喉头微哽,快步上前,目光细细落在她身上,从头到脚仔细打量,生怕她藏着半点未曾言说的伤痛。
萧晚心头一暖,上前屈膝行礼,语声温顺:“外孙女儿见过外祖父,见过各位舅父舅母。”
“免礼,快起来,快起来!” 宋鸣谦连忙伸手扶起她,苍老的手掌微微发颤,眼底满是疼惜,“好孩子,受苦了,真是受苦了。”
宋家分支已将晋城一事尽数都传信告知了宋氏主家,萧晚知晓以外祖父的性子定是万分担忧。
往日归来,她眉眼总是带着几分端谨克制,可此番死里逃生,归来时眼底虽沉静淡然,却藏着掩不住的风霜与通透。
宋家大夫人上前连忙扶住她的另一侧手臂,心疼得红了眼眶:“我的晚丫头,这些天可把我们吓坏了。听说你失踪了,我们日日祈福,夜夜难安,万幸老天庇佑,让你平安归来。”
几位宋家长辈围拢上来,无人追问朝堂纷争,无人打探案情利弊,更无人提及太子、权谋、和亲大局。
他们不问输赢,不问局势,从头到尾,只问她冷暖安危。
“身子可有不适?可曾受了惊吓?”
“府中早已备好温补汤药、软糯膳食,都是你小时候爱吃的。”
“晚儿不用怕,虽说宋家只是商贾,但天塌下来,也有宋家替你扛着。”
句句寻常家常,却比任何宽慰都更暖人心。
萧晚静静听着,心底连日积攒的寒凉、压抑与疲惫,尽数被这融融亲情抚平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