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天未破晓,残月悬于墨色天际,冷辉森森,铺了一地肃杀。
安氏钱庄后院的彻夜灯火骤然熄灭。
一声烈马长嘶刺破长夜,震碎了连日以来压抑死寂的风。
顾行舟一身贴身玄色劲装,腰束玉带,墨发高束,露出冷白凌厉的额角与线条锋利的下颌。往日温润儒雅尽数褪去,此刻的他,眼底只剩冰封千里的沉戾。
墨羽还是易容成他的模样,跟随使团继续北上,萧绝也被顾行舟留在了使团里。
“一定把我妹妹安全带回来。”
顾行舟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一定。你必须跟随使团继续北上,不可让人心生疑虑,拖到我回来的时候,必要时让墨羽传信给我。”
那个羊脂白玉禁步被他好好地收在怀里,贴身藏于心口。
触手微凉,却烫得他心肺俱紧。
她在山里忍一日,他便多煎熬一分。
“朝堂牵制、外围合围、暗线蛰伏,一切按原定指令执行。”
顾行舟翻身上马,掌心勒紧缰绳,骨节泛白,嗓音沉冷如碎冰,毫无半分迟疑:“燕王那边,继续递信,务必拖住东宫手脚,不许太子抽身回援西山。”
“属下遵令!”暗影阁分统领垂首应声,不敢有半分抬头。
“其余所有人,留守青州待命。”顾行舟眸光锐利扫过众人,字字决断,“晋城,我亲自去。”
话音落下,满院死士心头俱震。
主子蛰伏多年,素来运筹帷幄、坐镇中枢,极少亲赴险境,可这一次,为了萧晚,他不惜以身入局,亲踏太子布下的困局。
无人敢劝,无人敢拦。
谁都知晓,这位璟王看似隐忍克制,可一旦触及其底线,便是雷霆万钧、不计代价。
那萧晚就是他的底线。
墨色骏马通体黝黑,无一丝杂色,乃是千里良驹,踏地无声,爆发力惊人。
顾行舟靴尖一夹马腹。
“走。”
一字落,马蹄骤然腾空。
狂风迎面狠狠砸来,吹得他衣袍猎猎翻飞,墨发肆意飞扬,周身杀伐之气冲破云霄。
身后,仅随八名顶级暗影死士,轻装简行,不举旌旗,不扰官道,一路隐于夜色,全速奔赴晋城。
萧绝看着一群人离开的背影,暗自道:“晚儿,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
千里路途,星夜兼程。
官道两旁林木飞速倒退,残月渐渐西沉,天光一寸寸破开黑雾。
连日来压在心底的恐慌、隐忍、暴怒,在策马狂奔的风里尽数翻涌。
他不是不相信萧晚的聪慧。
相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萧晚心思缜密、韧性极强,绝境之中依旧能稳得住心神、找得出破绽。
可越是知晓,越是心疼。
他能想象出那幅画面:空山孤院,四面囚笼,无人可依,无人可信。
她敛尽锋芒,温顺蛰伏,日日演戏,日日观察,夜夜筹谋。
太子以为困住了她的人。
却不知,困住的是她的身,乱的是他的心。
顾行舟垂眸,视线落于心口衣襟,隔着布料,依稀能触到那块羊脂白玉的温润,
她信他会来。
所以他绝不负她所等。
白日烈日灼身,夜晚寒露浸骨,人马极少停歇,仅换马、不歇人。
沿途驿站早已被暗影阁提前接管,备好最快骏马、干粮饮水,人马一到,即刻换骑续行,分秒不耽误。
整整一日一夜,千里山河转瞬掠过。
从青州至晋城,天光从漆黑至破晓,再至日中,又沉向黄昏。
顾行舟眼底血丝密布,唇色微白,周身却不见半分疲态,只剩愈发凛冽迫人的气场。
越是靠近晋城,他心底的寒意便越重。
太子敢在两国和亲关键期、在朝堂眼皮底下,私囚将门嫡女,手段隐秘、布局周全,显然早已做好万全准备,无惧追责、不惧动荡。
此人隐忍多年,储位之争的野心,早已藏不住了。
可笑至极。
暮色再临,晋城地界遥遥在望。
远山轮廓朦胧,西山连绵云雾缭绕,正是密信中那座隔绝尘嚣、困住萧晚的环山绝地。
顾行舟勒紧缰绳,骏马长嘶一声,稳稳驻足山道高地。
风停了,衣袍静了。
他抬眸望向云雾深处的西山腹地,漆黑眼底戾气沉沉,一片冰封。
“墨六、墨七。”
他低声开口,声音冷静得可怕。
山下林间,两道黑影瞬间掠出,单膝跪地,尘土不惊。
“主子。”
“别院内外,近况如何?”
墨六垂首回话,字字稳妥:“回主子,一切安稳。小姐依旧温顺如常,侍女护卫彻底松懈,无任何人察觉异常。我方人手已全数合围西山所有出入口、密道、后山通路,滴水不漏,只待主子下令。”
墨七补道:“东宫无外援动静,燕王在朝堂连续发难,弹劾太子私蓄死士、擅设私狱,朝堂拉扯激烈,太子分身乏术。”
“我们已与小姐取得联系,她目前一切安好,身边的侍女青黛应不是大俞人。”
顾行舟微微颔首。
“这次她能全身而退,你们便领五十鞭,若是没有,你们知晓阁中的规矩。”
墨六、墨七:“属下明白,定万死不辞,护小姐安全归来。”
她蛰伏多日,步步为营,忍得、稳得、谋得。
那他便不急。
不急强攻,不急破局,不急惊扰她苦心经营的安稳假象。
“传令。”
顾行舟眸光沉落西山深处,嗓音低缓却带着不容撼动的掌控力。
“继续只围不攻,严守所有出口,断一切灭口、转移可能。”
“等他们有所行动时,再出手。”
他要的,不是仓促救人。
他要太子精心搭建的牢笼,寸寸崩塌。
他要所有欺她、困她、伤她之人,尽数付出代价。
他要他的小姑娘,干干净净、安然无恙,从这片囚山之中,堂堂正正,随他而归。
晚风拂过山巅,吹动他玄色衣摆。
山内岁月静好,山外天罗地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