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远方压下心底的愠怒,语气愈发温和,耐心安抚:
“别哭了,事情我知道了。你一早赶路过来,肯定空腹没吃早饭,又冷又饿。启明,你先带小姑娘去机关食堂,好好吃一顿热乎早饭,暖暖身子,稳住情绪。吃完之后,直接带到我办公室来。今天除夕,上午没有紧急公务,我亲自了解情况,帮她把这件事捋清楚。”
裴启明立刻应声点头。
他看着眼前瘦弱无助的刘燕燕,心中亦是唏嘘不已。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小姑娘一路碰壁、层层求助无果,最后徒步二十多公里跑到市委门口找大领导,这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
正常的经济纠纷、侵权案件,本就该公安介入核查、法院依法裁决、信访兜底协调。老百姓第一时间想到的理应是司法机关、基层部门,而不是层层求助无门,最后只能寄希望于市委一把手,寄希望于越级找领导做主。
这不是流程的问题,是基层不作为、干部不担当、为民服务缺位的问题。
裴启明不再多想,轻声安抚着情绪崩溃的刘燕燕,带着她前往市委机关食堂。热饭热菜下肚,温热的汤水暖了身子,小姑娘苍白的脸色终于稍稍缓和,紧绷的情绪也慢慢平复下来。
半个时辰后,裴启明带着休整完毕的刘燕燕,走进了董远方的办公室。
办公室暖气充足、温暖安静,隔绝了门外的寒风与喧嚣。裴启明先给刘燕燕倒上一杯温热的开水,又给董远方添满茶水,随后拿出笔记本、签字笔,端正坐好,准备全程记录案情细节。
刘燕燕依旧拘谨忐忑,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神里满是不安与期盼。她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董远方,声音微弱又惶恐:“叔叔……您真的能帮我找到大领导吗?真的有人能帮我做主吗?”
看着小姑娘卑微无助的模样,裴启明心中微叹,轻声开口,语气笃定又郑重:“小姑娘,你不用找别人了。坐在你面前的这位叔叔,就是我们云同市最大的领导,咱们云同市委书记,同时也是黄原省委常委。市里、省里的大事小事,他都能管、都能定。你有什么委屈、什么遭遇,尽管一五一十说出来,董书记一定会为你伸张正义,绝不会让你白白受委屈。”
这句话,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束光,瞬间照亮了刘燕燕濒临绝望的心底。
连日来所有的委屈、无助、惶恐、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再也忍不住,一边放声落泪,一边哽咽着将自己入职务工、被骗经过、工厂扣薪开除、三级部门推诿不作为的所有细节,一字一句清晰道出,毫无遗漏。
八千多半年血汗工资、全家来年生计、徒步二十公里求助、四处碰壁的绝望,字字泣血、句句心酸。
半年八千多块钱,是刘燕燕半年起早贪黑、省吃俭用的全部血汗,是家里弟妹来年一整年的学费、生活费,是一家人过年唯一的指望。
工资一分不剩被全额扣光,工作也尽数丢掉,除夕在即,身无分文的她,根本没有脸面回家面对父母弟妹,不知道该如何交代一家人来年的生计。
走投无路的刘燕燕,从未经历过这般绝境,却依旧想着为自己讨一份公道。
她始终相信,自己只是疏忽,并非全责,司机恶意骗货卷款跑路,罪责从来不该由她一人承担。
她第一时间跑去辖区公安局报警,可接待民警简单问询后,直接定性为普通经济纠纷,不属于刑事案件,不予立案,让她自行去法院起诉追责司机。
无助的小姑娘又辗转跑到县法院准备起诉,可立案窗口工作人员告知她,起诉追责必须提供被告完整身份信息,她手里只有司机的电话和模糊住址,没有身份证号、没有完整备案资料,立案条件不足,无法受理案件。
告状无门、起诉无路,她又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跑到县信访局求助,可信访部门答复,司法纠纷属于公检法专属管辖范畴,信访无权干预司法办案、无权介入追责,只能让她继续等待、自行沟通。
公安不立案、法院不受理、信访无权管,三层部门层层推诿、处处碰壁。一个刚成年的小姑娘,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在冰冷的制度流程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所有的委屈、冤屈、无助,无处诉说、无人理会。
身边同乡的长辈实在不忍心,悄悄告诉她,基层解决不了的事,只能找最高的领导,找市里的大书记,或许能讨回公道。
就这样,怀揣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天还未亮、凌晨五点多,刘燕燕便孤身一人从灵山县乡下出发,一步一步徒步二十多公里,顶着冬日寒风,硬生生走到云同市委门口,只为求一个公道、求一份血汗钱。
一路奔波、一路惶恐、一路无助,从清晨走到上午八九点钟,双脚磨得发红发麻,又冷又饿、身心俱疲,最终只能无助地蜷缩在市委门口的石阶上,压抑不住满心委屈,默默落泪。
听完这完整的前因后果,董远方心底一片沉凝,眸底掠过一抹明显的愠色。
十八岁的小姑娘,勤恳踏实、无辜受累,被骗、被扣薪、被开除,血汗钱尽数落空,全家生计濒临断绝。
最让人寒心的是,明明是清晰的诈骗侵权案件,明明是老百姓实打实的冤屈,灵山县公安、法院、信访三个部门,却层层推诿、无人担当、无人做主,让无辜百姓告状无门、求助无路。
董远方素来心软,见不得百姓受苦,更见不得这般老实本分的普通人,被不公对待、被流程裹挟、被冷漠辜负。
董远方静静倾听,全程神色沉静,没有打断她的哭诉,将所有细节、所有关键信息一一记在心底。
待小姑娘说完所有经过,办公室里一片安静,只剩她细微的啜泣声。
董远方沉默良久,眼底的温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严肃与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