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远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水长清拿着公文包转身朝门口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背影笔直。
董远方坐回办公桌前,手里翻着水长清留下的另一份矿工体检方案,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摊开的文件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没过多久,市委副秘书长、办公室主任顾佑安又折了回来。
董远方放下茶杯,开口道:
“我们一直说的民生,是修个公园、铺条路、建个学校。其实,老百姓的健康,才是最大的民生。”
他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水长清坐过的那张椅子上:
“刚才水市长给我看了矿工体检的方案,做得确实不错。该考虑的,都考虑到了。”
顾佑安点了点头,合上笔记本。
“水市长做事向来细致,她牵头的事,一般差不了。”
董远方没再接话。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有些涩,但他没有皱眉,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多好的方案,多隆重的启动仪式,多自信满满的副市长。
在其他地方,市委一把手重视的项目,下面人必然尽心尽力。
而云同呢?他想起路柏舟案里那些被人为压下的卷宗,想起刘嘉树在酒桌上说的那番话,想起同鑫矿业那张被篡改的评估报告。
“书记,跟您核对一下近两天的工作安排。您这边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或者新增的行程?”
顾佑安的声音不大,语速比平时稍慢一些,给董远方留出思考的间隙。
董远方把方案放在手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想了想,目光先落在方案封面上“矿工职业健康体检”那几个字上,然后又移开,像是在心里把未来两天的日程重新排列了一遍。
“后天上午卫生局的启动仪式,按计划走。仪式结束之后不急着回,留半天时间,去基层医疗机构和矿区康养站点转一转。”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
“明天上午原本是交通局的专项汇报?”
顾佑安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确认道:
“对,明天上午九点半,市交通局来汇报今年交通工作。”
董远方指尖在桌面上又叩了两下,随即摇头。
“不用让过来汇报了。”
他抬眼看向顾佑安:
“改实地踏勘。通知参会单位:市交通局、市发改委、市财政局、云同民投投资集团的主要负责人到场,分管交通的刘利新副市长也通知到,灵山县、广泉县分管交通的副县领导和两县交通局局长一并到场。明天上午十点,全体人员在灵山高速出入口现场集合。”
顾佑安提笔快速记录,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目光始终落在记录本上,没有抬头,一字一句平稳复述完参会名单与行程安排,确认无误。
应声正要转身退出办公室,董远方忽然开口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通知交通局,把全市最新的交通路网总体规划即刻发至市委办。已竣工、在建开工、待立项储备的所有项目,全部整理成册。待会儿让启明取过来,我下午抽空细看。”
“好的书记。”
顾佑安点头合上笔记本,步履轻稳、节奏利落,快步退出了书记办公室,第一时间对接市交通局落实材料报送。
原本定于次日上门汇报的交通局专项材料,不敢耽搁,很快完整送达市委办公室。
裴启明前去取件,返回后替董远方更换了一杯热茶,见书记没有其他吩咐,便轻手轻脚带上门,主动退了出去,不扰办公。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隐约的风声。
董远方翻开厚厚的交通规划材料,一目十行,越看眼底越沉。
整体格局,和他预判的几乎一模一样。
2009年度云同市所有交通投资、路网布局,几乎全部围绕新冈新区打转。
新区主干道、环城路网、片区支路、配套管线、景观道路、新区互通匝道,大大小小项目密密麻麻堆满台账。
粗略核算,仅云城区的交通基建投资,就突破五十亿规模,占据全市年度交通总投资的大半。
新区的路网铺得密、铺得新、铺得豪华,一片热火朝天;而新冈区、荣平区两个老城区,云同市区到各县的市道、县道等交通规划投资严重偏少。
可翻完整本全市交通重点项目清单,一个更刺眼、更荒诞的事实摆在眼前:
全市本年度新动工高速、新规划高速、新立项高速,数量全部为零。
所有资源、资金、政策、项目,全部倾斜新区土地开发、楼市配套、城市门面工程。
反观灵山、广泉两县连片山区,路网老化、山道狭窄、物流闭塞、产业被困,多年无任何高速规划落地。
广泉作为全市唯一不通高速的县域,规划的十万亩中草药基地、特色中草药深加工产业,可能要被被交通锁死命脉。
董远方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密密麻麻的新区项目名录,眼底掠过一丝冷然。
旧班子、旧圈层的思路一目了然:
只做看得见、见效快、能抬高地价、能套利变现的城市门面工程。
不干打基础、利长远、惠民生、难出政绩、不带土地红利的山区产业基建。
五十亿砸在新区造城,光鲜亮丽;
三十公里山区民生高速,数年无人问津。
这就是过去几年云同畸形的发展逻辑。
也正因如此,他才必须在明天的灵山高速口现场调研上,强势敲定灵山县至广泉县高速,彻底扭转全市交通投资的病态格局。
新区造城的虚热该降温了,云同的路,必须往产业走、往民生走、往山区富民走。